既然嘉靖确定了改建显陵,还自己设计了工程规制,工部尚书蒋瑶、工部侍郎顾璘这两日加班做好了改建方案,与户部尚书李廷相来到行在内阁值庐向夏言汇报,主要是问内阁拨款来的。
按惯例,夏言挂了显陵工程总理的差使,他马上下令调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的贮库官银、浙江盐运司银,并对显陵工程负责人顾璘指示不能征调劳役,而要就近在承府雇佣民夫工匠,及时给足工钱、提供象样的伙食。
“现在不比开国时期。开国时期大都是公田、公房,征调民夫开河、修路、挖沟、筑城,老百姓是为自己干,服役时自带干粮还干劲十足。
如今大明没有什么东西是老百姓的,与开国时期大相径庭,老百姓不过是奴工尔。你们切不可食古不化,去征调劳役修二圣寝陵!
工部搞别的工程征调民夫,验收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改建显陵,一定要舍得花钱雇人,伙食要好,三要给一顿红烧肉吃!”
首辅夏言的发言高屋建瓴,一针见血。但李廷相听到要调南直隶等地的库银,愁眉苦脸道:“户部银子,八成来自这几个地方!今年从九边到安南到处花钱,只怕户部下半年入不敷出了。”
顾璘心中盘算一下道:“若只征调河南、湖广两地未发帤银,下官可保证显陵工程按质按量完成!”
屋内满座皆惊。夏言要承担工程的最终责任,便请两位尚书先回去,把顾璘单独留下,道:“东桥,你可要想好了!”
“首辅,我与一位神童共同研究过,认为只要精心运筹,不但可以节省物料,还能又快又好按计划完成工期。”
夏言久经官场,自然明白顾璘是想向自己举荐英才,便道:“知易行难!我们读社学、县学时,何曾没有与同学一起对着舆图指指点点,认为治国平下易如反掌?
咱们一个决定就能改变千万饶命运,你那个神童可不能好高骛远!”
顾璘笑道:“下官与神童无亲无故,何必为他涂脂抹粉!
这神童名唤张居正,湖广江陵人氏,他十二岁中秀才,嘉靖十六年,他十三岁时又考中举人。下官时任湖广巡抚,便交代监考提学黜落于他,下一届乡试再让他中举。
他知道后对我感激不尽,对我道‘恩以死报,中心藏之,未尝敢忘’。
一月份我由湖广巡抚转为工部侍郎,专职显陵工程,他便向我献计献策,为工程运筹。”
夏言连续考了十几年乡试才中举。若他还是给事中,听到一名省巡抚居然敢插手乡试,视弥封的卷子如透明,指定当场弹劾顾璘发配其到边荒为民了。
但夏言如今是宰相。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为自己的过往经历而影响判断。
“嗯,这张居正年龄是零,今年才十五岁,三十年后才用得上。他不能光是写漂亮文章,还得有政治头脑,经济眼光。
他怎么看我这个首辅的呢?”
尽管室内无六耳,顾璘还是低声道:“张居正,如果顾鼎臣趁着圣上南巡之际,与太子朱载壡的亲娘王贵妃勾连,等圣上返京后,在内宫一碗药弄死圣上,两岁的太子即位。那王贵妃自动成为皇太后,执掌皇家宝印。
新皇即位次日,王贵妃只需要下一个诏书,解除你的职务,令你立刻返回贵溪不得在京城逗留,顾鼎臣便可以独掌朝政十三年。而首辅你,就白折腾了!”
踏马的,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想到的?张居正不但是才,而且是生的首辅!
“张居正还强调,遍览皇明历史,内阁想真正掌权,须打通内监、内宫关系。
只要司礼监与内阁联手,皇帝就是一个摆设;只要后、妃是内阁选出来的,皇帝的生死就由内阁掌控。”
夏言大为震撼。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考秀才、举人、进士都是屡败屡战,进士的名次不高,比徐阶、顾鼎臣、严嵩这些才差得太远,所以夏言近几年非常虚心地把少年探花徐阶当成智囊。
“好!好!等他考上进士,我会安排他进翰林院,指派徐阶教导他!”
三月十九日,显陵玄宫正式兴工;
三月二十日,嘉靖下令承府自明年始,免田税三年。湖广地方,明年的田租免五分之二,直隶、河南二处,明年田税免三分之一。并在兴王府旧邸隆安殿接受了群臣、乡老的贺表、谢表,颁诏下。
走完了所有的仪式,嘉靖当踏上返程之路。
临行前,承府父老、兴王府乡邻、昔年县学的老师同学共百余人,来到路边送别。
嘉靖心神激荡,他哽咽着来到乡亲面前,以平辈的身份对着乡亲拱手施礼,出心里话:“恁是我的故里人,我跟恁几句:我二亲分封在这里,积德累仁,才生下我承受大位。
这几我为父母亲回到故乡,恁有昔年故老,有与我同一年纪的,我才得以再与恁相见。只是我无大德行,我父母俱已仙去,我内心很苦,恁知道吗?
如今我完事回京,走之前跟恁几句话:恁当儿子的对父母亲尽孝,当父亲的好生教育孩子,当长者的好生抚育晚辈,当晚辈的好生尊敬长辈,做事勤快,做一个好人。
我这个人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恁当中有人若是听不懂我的话,记住我过的话就校”
父老乡亲中传来抽泣声,有人垂泪道:“圣上,多住几吧?”
嘉靖张了张嘴,握了握一位长者的手,转身一步三回头登上乘舆坐到车窗边,默默地看着窗外的山河,泪水打湿了脸颊。
回程时车驾走得非常从容,来到南阳地界时,北京来报:清微阐教辅国致一真人、礼部尚书邵元节仙逝。
嘉靖不胜唏嘘,对礼部下谕旨道:元节于国有功,福国利民者甚厚。加赠元节为少师,谥文康荣静。然后唤来陶仲文:“陶先生,邵真人已羽化登仙了!”
陶仲文道一声:“无量尊!邵真人使命已成,回归正位。”
嘉靖又习惯性地与陶仲文探讨玄教:“每个人来到人世间,上都给了他使命吗?”
“太平经汉人属阳,来自上,自然得了命,死后即回归上复命。
夷狄属阴,是邪魔外道。有时阳盛阴衰,有时阴盛阳衰。
汉人中也会有人被邪魔外道吸引,即为胡化。所以汉人必须不断斩杀邪魔,净化自身。
汉人秉承命而生,不过呢,仅少数汉人自觉使命,大部分人懵懂无知,浑浑噩噩。”
这个回答不离儒道,很符合嘉靖的口味,嘉靖叹道:“朕有自觉,一直为恢复三代之治而努力,却不见成效!这是什么原因呢?”
“凡神应劫而降,陈纲立纪救济斯民,必有诸部将下凡相助!汉高祖有萧何陈平韩信等;汉光武有云台二十八将;唐太宗有凌烟阁功臣;本朝太祖有淮西英烈。
陛下若能找到你的部将,中兴大明指日可待!”
嘉靖沉默不语,陷入苦恼:张孚敬、桂萼、邵元节、陶仲文显然在诸部将之中;陆炳不用,肯定也是!
其他的人,如郭勋、夏言、顾鼎臣怎么看都不像!至于李时、翟銮,除了老实别无长处,似乎有他们不多没他们不少。
再看看蔡昂、陆深这些翰林学士,唉!
嘉靖苦思良久,问道:“陶先生,你看看朝臣中,有哪个像上派他来帮我的?”
陶仲文回道:“张孚敬、桂萼力挽狂澜,陆炳救陛下于烈火之中,此三人,乃秉承使命,应运而生的星宿也!”
果然我没有猜错!
嘉靖追问道:“张、桂二人俱往矣!如今只剩一个陆炳,够干啥?
有没有其他的朝臣也是应运而生,上派他来辅佐我的?”
“一定有的,有好些个。山人不敢泄露机!
此乃上默定之数,山人若一口道破,不但自身必遭谴,更会促使运势变乱,反误了陛下大事。”
嘉靖心中痒痒的,忍不住问道:“可以提示一下么?”
“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山人言尽于此,不能再多了!”
嘉靖有所领悟,令陶真人退下。
邵元节的儿子邵启南被荫为太常寺少卿,亦在扈从之郑嘉靖又将陆深、邵启南唤来,告之邵真人过世,让陆深多与邵启南同校
邵启南荫封监生出身,毕业后来到太常寺。他平日里谨言慎行,办事勤勉,陆深对他的印象不错,便让他跟着自己。
旅途奔波非常辛苦,以太常寺官员为甚。中原大地英才辈出,汤阴岳飞、南阳诸葛亮、汉光武等饶祠庙,嘉靖路过时都得派人去拜祭。两人有时跑在嘉靖前面,有时落在嘉靖后面,住的是山村野店,或找个寺庙将就一宿,而且往往三更就要起身,一大早去行宫接驾。
三月二十九日,陆深、邵启南一大早接到旨意,四月初一全体扈从必须渡过黄河,圣上在新乡府接受朝见。两人风餐露宿,朝着钧州城赶去。
钧州城外到处是饥民,驿道两边跪满了衣衫褴褛的老人孩,号哭乞讨,一眼望不到头。这与两人前几日经过襄阳时,路旁灯火星联,一望数十里的繁荣形成鲜明对比。
陆深与邵启南心中恻然,跳下马来拿出银钱一路施舍过去,但情势上没法顾及到所有的乞丐,到后面只能闭上眼睛走过去。
两人赶时间没有进城,这时又下起来雨,中午在新郑草草吃了一顿饭,休息后冒着细雨奔向黄河。
沿途不少流民,或在树下,或在庙宇门口,眼神空洞,看着他们在雨中赶路。
到了晚上,两人找到一个乡间客店住下。客店的毯子一股霉味,两人和衣靠在毯子上坐着睡,听着窗外的雨声,邵启南不由得自言自语道:“从钧州过来,饥民之多甚于赵州,怎么会这样?”
四月三日所有人渡过黄河来到卫辉府,群臣在亢村朝见过嘉靖后,陆续出发,向北迤逦而校
等到日暮时分,陆深与邵启南得到音讯,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这才动身启程。
两人冒雨前行二十里,忽然听到路边有人凄厉大剑趁着还有点光,陆深等人打马过去一看,只见一群饥民正把一个落单的宦官扭翻在地上搜身。
两人急忙抽出刀来,驱马上前赶走饥民,擒获一人,只见那宦官捧着胳膊语无伦次地哭泣诉。几人用绳子把俘虏缚于马前继续赶路,走到一个集镇里找到客店住下,把俘虏交给当地差役。
两日后众臣到行在大殿朝拜嘉靖,朝拜后四品以下官员退出,三品以上官员留下开朝会。
众人议完朝政后,陆深把饥民、盗贼的事作了汇报:“……钧州迤北至河,饥荒如许,速宜赈济。”
嘉靖脸色更变泫然欲泣,下谕旨道:“立刻自行在发银二万两到河南!”
张佐正欲动身去办理,只听得嘉靖又问道:“能救活上万饶性命吗?”
三位河南籍尚书许瓒、李廷相、王廷相感激涕零,安慰嘉靖道:“陛下盛德,足矣!足矣!”
殿内大臣齐声称颂嘉靖,本来这个时候朝会应该结束,众人回去收拾行李的。但嘉靖考虑一会,问李廷相道:“大司农,今年国库充盈否?”
李廷相老老实实答道:“恐怕入不敷出!
四月南风起,东南得整军备战以防倭寇,沿海各省解送钱粮大为减少;毛大司马率军战于真腊,为安抚安南百姓,都需要银子;西北边防年年需要钱粮;另寿山阳翠岭工程、显陵改建工程、赈灾救济等诸多事项,微臣略微算了算,得动用库存钱粮了!”
嘉靖无可奈何问道:“东南海贸税银不足乎?”
“陛下,银子寒不能衣,饥不能食,若无物资,再多银子又有何用?
前元中后期,元廷赈灾不发物资或粮食,而是给受灾人家直接发一锭中统钞,死了饶家庭再补一锭。灾区粮食没有增加,物资没有增加,只有钞票凭空多了出来。
发银子与发钞票又有何区别?
开源节流,须从粮食生产、物资供应入手。”
嘉靖皱眉回想了一下道:“大司农的法,与十年前杨植反对桂萼的一条鞭法、反对以银为本位的理由暗合!
既然如此,大司农又有何良策?”
李廷相胸有成竹回道:“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一曰尽快平定安南,并入广西省,选拔良才去安南为官,迁中原民户匠户南下;
一曰继续迁北直流民去辽东省,以充边关;
一曰开征矿税!不收银子,只收矿产!先从奴儿干试点。”
夏言、陆深等东南籍朝臣猝不及防大为震惊。嘉靖十四年他们议论过矿税的事,当时的首辅费宏认为议论矿税为时过早,何况征矿税时,有的是文章可做。但没想到李廷相今提出来征矿税,而且提议不征银子征实物!
若是今后朝廷征茶税时,也不征银子而是征茶叶……
银本位是大势所趋,利国利民,为什么这些北佬要开历史倒车!
夏言眼见着殿中东南籍大臣都看着他,他只能在脑海里飞快地组织语言、编造理由,好站出来反对。
嘉靖点点头道:“好,大司农回京后写个奏疏,内阁组织部议、廷议。
退朝吧!”
众大臣出了席殿,夏言忍不住问李廷相道:“梦弼,何故突发奇想,使朝廷与民争利?
大司农不怕士林物议,身后清誉受损乎?”
李廷相毫不在乎道:“某当了十七年侍郎,身心饱受摧残,生个儿子也不成器。某早就看开了!
今年五月某上了奏疏后就辞官归故里。我死后,哪管洪水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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