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悬停在白骨堆前方的海水之中，周身真元不再外放，心神却陷入巨大的震荡与犹豫。
愿意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心底立刻生出无数牵绊，如同藤蔓一般，层层缠绕住他的道心。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修行路。自踏入修行开始，他历经无数生死险境，搏杀妖邪，周旋各方势力，一步一步从微末之中攀升，修至化神巅峰，执掌长生殿，成为源界抗魔的核心之人。
修行千载，苦苦打磨道基，淬炼肉身，参悟功法，《百炼神诀》日夜苦修，雷淬肉身，多少次九死一生，才走到今日这一步。
修行之人，谁不渴求长生？谁不盼着登临更高境界，看破地大道？他所做的一切谋划，对抗魔皇，寻找传承，本意便是想要在这场浩劫之中，护住源界。
同时自身也能在乱世之中寻得一线大道生机，并非生来便打算将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献祭出去。
若是就此身死，那这一路所有苦修，所有谋划，所有付出，都会就此戛然而止。道途断绝，再无进阶的可能，再也看不到魔皇覆灭，地重归太平的那一日。
想到这里，郑贤智心底生出一丝抗拒。
可这份抗拒，并没有持续太久，思绪一转，他又想起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
翠荣，圣剑之灵，一路相伴，跟随他历经重重险地，方才从沉睡之中苏醒，始终将他视为主人，盼着能够辅佐他平定魔劫。
还有敖沧，上古龙族，沉眠多年，为霖浩劫，不惜亲自引路，带他深入归墟，只为寻得通神木，龙族与源界命运相连，郑贤智一清二楚。
两界战场之上，还有无数隶属于人族、妖族的修士，都是在魔皇麾下魔兵冲击之下浴血死守的同道。
多少宗门覆灭，多少城池化为焦土，无数修士战死，尸骨遍野。
魔皇一旦彻底恢复，不是单单某一个人死去，而是整个源界亿万生灵，都会坠入无尽魔劫之中，生灵涂炭，地崩坏，万族灭绝。
思绪如同奔涌的潮水，还在不停向前蔓延，郑贤智识海深处，又浮现出另一道无法割舍的牵绊——家族。
郑家，是他一切修行的起点。
他仿佛又回到当年郑家还安稳的时候，庭院之内，草木安然，族中长辈晚辈，各司其职，修孝耕作，虽不算鼎盛，却也是血脉相连，烟火安稳。
这份血脉根脉，早已刻入他的道心深处，是他立身之本。
紧接着，一个苍老温和的身影，清晰浮现在识海之郑
爷爷，郑贵平。
当年爷爷对他的期许，谆谆教诲，盼他能够守好郑家，护佑族人，在修行路上稳步前行，平安顺遂。
自他执掌长生殿，投身这场席卷地的抗魔大局之后，便极少有时间回归家族，一直记挂着爷爷，记挂郑家上下族人安危。
若是他当真献祭身死，郑家该如何？爷爷晚年，又该如何承受白发人送黑发饶悲痛？族人失去他这根支柱，魔劫降临之时，又由谁来庇护？
这个念头一出，道心之中的挣扎，陡然加剧！
他不仅仅是长生殿主，不仅仅是源界抗魔的核心领袖，他还是郑家子孙，是爷爷郑贵平最看重的后辈。
血脉亲情，这份羁绊，沉重无比，如同巨石压在道心之上。
还未等这份心绪平息，又一道清冷身影，闯入识海。
狂雪。
那道相伴多年，与他一路同行，曾经许诺，愿意陪他一生的女子。
过往并肩征战，生死与共的画面一幕幕翻涌浮现。
险境之中彼此扶持，危难之时互相信任，狂雪将自身道途、性命，全都托付于他，许下相伴一生的誓言。
若是他选择赴死，便是亲手撕碎这份承诺。
狂雪得知他身死的消息，会是何等心境？一生相伴的约定，就此成空，独留她一人，在魔劫乱世之中孤苦前校
想到这里，郑贤智原本已经偏向苍生大义的道心，再度剧烈摇摆！
一边，是亿万苍生，是两界存亡，是前任长生殿主十万年布局，是敖沧、翠荣还有无数抗魔同道拼死坚守的希望；
另一边，是血脉家族，是爷爷郑贵平，是狂雪那句相伴一生的诺言，是他身为凡人、身为修士，心底最柔软，也最难以割舍的私念。
两股意念，在识海之内疯狂冲撞！
嗡——
道心震荡愈发猛烈，一股诡异的躁动，悄然从识海深处升腾而起。
那不是真元紊乱，也不是归墟阴寒侵蚀，而是道心剧烈撕裂所衍生的心魔！
心魔最擅长的，便是抓住修士心底最深的执念、遗憾、牵挂，不断放大，蛊惑修士，扭曲本心。
心魔的意念，在识海之中不断低语，如同鬼魅呢喃。
“你是为了苍生？还是自欺欺人？”
“你若身死，郑家覆灭，爷爷悲痛离世，狂雪终身孤苦，这份牺牲，真的值得吗？”
“魔皇浩劫，凭什么要由你郑贤智一人献祭？下那么多强者，为何偏偏要你赴死？”
“你苦修千载，好不容易走到化神巅峰，眼看便有机会登临更高境界，难道就要这样白白葬送？”
一声声蛊惑，不断冲击他的心神。
郑贤智面色开始变化，眉头紧锁，额间隐隐浮现细密汗珠，周身真元不受控制地微微翻涌，原本平静的道韵开始紊乱。
他仿佛陷入一片虚幻的心魔幻境之郑
幻境之内，他看见爷爷郑贵平苍老的面容，眼中满是失望与哀痛；看见狂雪独自立于残垣焦土之上，清冷眼眸空洞，再也没有昔日并肩时的神采；又看见郑家满门，在魔兵肆虐之下化为废墟。
同时，另一重幻境也同步浮现，源界全域沦陷，魔皇踏碎山河，亿万生灵哀嚎，所有抗魔同道全部战死，敖沧龙躯崩碎，翠荣圣剑黯淡熄灭，两界通道永远断绝，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两幅幻境，不断交替闪现，一悲一恸，反复拉扯他的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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