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知道现场有多凶险。”张成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道。
“两方从口角争执升级成了群架，对方喊来了十几个本地青壮年，个个手里都抄着木棍扁担，眼看着就要下死手。”
“要不是我收到消息之后带着人火速赶到现场阻拦，估计这五个苏家子弟，当就得被人打断手脚，能不能活着坐上后续的火车都难。”
“我真是彻底服了，这群人简直就是生的作精，放着安稳的路途不走，非要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
听完张成杰完整的前因后果，杜向荣当场愣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仙人跳三个字反复在脑海里盘旋，他下意识抬起右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之上，肩头瞬间垮了下来，脸上铺满了浓浓的无奈与疲惫。
“我的，这群冉底是怎么长的脑子。”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原本计划只是借着路途适当牵制苏家势力，为阎解放创造周旋的空间，从来没有想过这群苏家晚辈会如此蠢钝莽撞。
仅仅是一趟中途停靠，就能因为挥霍钱财心生贪念，主动跑去策划敲诈，最后落得全员被扣派出所的下场。
眼下正值四清运动的严格管控时期，外来港籍人员聚众斗殴、涉嫌敲诈勒索，本身就是极易被从严查办的大案。
稍有处理不慎，不仅五个人会被长期扣留审查，就连整条北上寻宝的路线都会彻底暴露，潜伏计划全盘崩盘。
杜向荣望着栏杆里畏畏缩缩的五个人，又想起火车上独自周旋、随时可能背下所有黑锅的阎解放，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算了，看阎自求多福吧！”
…
列车缓缓驶离南昌站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轰隆声响，一路向北行进。
没过多久，前方站台的信号灯缓缓亮起，这是南昌之后的下一处长途特大停靠站点，
火车需要在这里停留许久，既要更换机车车头，也要补给燃煤与饮用水。
站台之上人流涌动，南来北往的旅客交错穿行，车站广播循环播报着列车停靠须知，
沿街还有售卖本地吃食与土特产的摊贩，人声喧闹，烟火气混杂着蒸汽弥漫在空气里。
苏浩没有半分多余的犹豫。只是随手和身旁同行之人随口交代了一句借口。
转身就快步踏出软卧包厢，顺着车厢过道一路狂奔，脚步毫不停歇地冲下火车台阶。
他目光精准锁定了车站邮电所的方向，直奔站内专门用来长途通话的电话亭，全程行色匆匆，
动作干脆利落，只为抓紧短暂的停靠时间拨通联络号码，短短几番动作，便勾勒完他此行的目的。
另一边的苏万财，则完全被无边的焦灼裹挟，与苏浩的干脆截然不同。
他脚步慌乱地拨开往来拥挤的旅客，肩膀数次被赶路的行人撞到也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打通港城的长途电话。
他跌跌撞撞冲进车站的邮电通话室，狭的房间里挤满寥候打电话的旅人，此起彼伏的拨号声和话声萦绕四周，可他周遭仿佛自成一片压抑的死寂。
他从贴身的内兜掏出一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经发皱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工整字迹写着港城苏家老宅的专线号码，攥纸条的手掌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纸张微微发潮发软。
他快步抢占了一处空闲的手摇式长途电话机，一把抓起沉甸甸的听筒紧紧贴在耳畔，指尖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一下一下费力转动号码盘。
第一遍拨号结束，听筒里只有持续不断的空洞忙音，绵长又冰冷。
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立刻重新摇动转盘从头拨号。
第二遍，依旧是无人应答的忙音。
第三遍，第四遍，接连十几次反复尝试，换来的结果没有半点变化。
听筒那头永远没有熟悉的管家应答声，只有单调刺耳的忙音一遍遍敲打在他的心上。
细密的汗珠瞬间爬满了他的额头，顺着紧皱的眉头滑落，砸在电话机的木质机身上。
大颗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浸透了脖颈处的衣领，后背很快也冒出一层冷汗，原本一丝不苟梳理整齐的头发，被额角的汗水打湿，凌乱地黏在皮肤上。
两件足以动摇整趟行程根基的祸事，此刻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
一路从广东出发北上，先是苏正一行人莫名被扣，紧接着又有五名晚辈接连失踪，前后算下来整整十个苏家子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至今查不到半点线索。
而眼下，他接连换了两处电话线路，拼尽全力想要联系远在港城坐镇的苏老太爷，寻求老宅的支援与指示，可无论怎么拨号，始终无法接通。
他在狭的通话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步子越来越急促，甚至不心撞到了旁边等候通话的路人，也只是慌忙抬手致歉，转眼又将所有注意力放回电话机上。
外界再热闹的人声，都无法驱散他心底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越是打不通电话，脑海里就越是冒出无数最坏的猜想，既担心失踪的晚辈遭遇不测，又恐惧港城大本营突发变故，老太爷遭遇了埋伏暗算。
满心的焦虑无处排解，只能任由急汗不断涌出，整个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
列车包厢里刚刚完成一次机车更换，车厢微微晃动着渐渐平稳下来。
阎解放慵懒靠在下铺床沿，拆开一包葵花籽，指尖捏着瓜子慢悠悠嗑着。
他支起胳膊，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站台。
目光落处全是苏家一行人来回奔走的身影，苏千财眉头紧锁来回踱步，苏浩攥着纸条，一众苏家子弟个个神色紧绷，忙得脚不沾地。
所有人都被失踪人员和失联老宅的双重阴霾压得喘不过气，唯独他心境格外平和，半点不受周遭焦灼氛围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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