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这话头，曹植要与孙权曹操的虚实。
孙权能不认认真真地仔细听吗？
果然，曹植那话匣子就那么打开。
“曹氏与夏侯氏的宗室亲族，是我父亲身边最核心、最可信的兵权支柱，他们牢牢攥着下大半精锐骑兵，根基稳如磐石。”
曹植语声沉稳，条理清晰。
“夏侯惇老成持重，总管东线对吴全部战局，坐镇居巢统领二十六军，镇守南疆门户；
夏侯渊骁勇善战，最擅千里奔袭、外线作战，常年镇守雍凉西线，稳固关中屏障；
曹仁沉稳坚毅，固守荆襄要道，最擅长坚城死守、抵御强敌，是南线的铜墙铁壁；
曹洪驻守中原腹地，牢牢把控许昌、谯郡等核心根本，护卫曹魏中枢安稳；曹彰作为年轻将领，常年征讨游牧部族。
更有曹休、曹真等后辈新锐，接续储备、历练成长，宗室兵权已经代代相承，没有虚空疏漏可言。
“除此之外，我父亲起兵之初的谯沛旧部，皆是生死相随的元老嫡系。许褚勇武忠诚，常年护卫中军、贴身守护君主安危，筑牢宫禁防线；
韩浩、史涣尽心打理全军屯田与后勤调度，稳住大军粮草补给命脉，让我父亲外出征战从无粮草军械的后顾之忧。
而外姓武将中，被人称作五子良将的，更是各有绝技、各司其职，张辽驻守东线前沿，擅长短途机动、以少胜多；
张合精通山地险阻作战，危难之时总能稳住战局；徐晃擅长千里驰援、破局解围，一众猛将各守一方、无明显短板。
“文臣谋臣阵营，撑起了我父亲治下的整个朝堂中枢与根基。”
这还不够，曹植仍在继续细数。
“钟繇安抚关中士族、治理西凉民政，稳住西线后方秩序；
“陈群深耕制度规整、吏治革新，为我父兄基业铺路固本。
“贾诩深谙全局谋略、通透人心局势，擅长隐秘机要的决断布局；
“臧霸镇抚青徐沿海，收拢地方武装、安定东部疆域；
“文聘固守江夏要地，常年抵御江东北上兵锋；张既深耕西北边地，平定羌胡叛乱、稳固河西走廊。
“我父兄身边，文臣理政安邦，武将镇守疆土，宗室掌控兵权，旧部稳固根本，各方人才层层相辅、环环相扣，俨然是一套无懈可击的完整体系。”
烛火落在曹植清俊的眉眼间，映出他眼底的真切：“这般盘根错节、文武齐备的雄厚底蕴，历经数十年打磨沉淀。将军细想，此刻麾下五万精兵，除了凭这一时锐气，一时的契机，便如何与我父亲在片刻间分得出真正的胜负？”
胜负难分嘛！
这是从赤壁之战时就定下的三足基调，北边下不来，南边上不去，乱世枭雄成团，棋逢敌手了呗。
见孙权已然陷入沉默，曹植话音稍顿，眸光轻轻一转，褪去了那分凝重，添了文人特有的雅意。
“将军善弈，深谙攻守之道，不如你我以棋局喻此刻争锋，模拟一番南北文臣武将的对峙抗衡，如何？”
不等孙权应声，曹植已然起身，把孙权的棋盘端过来，要和孙权模拟一局：“来吧，我与将军推演一番：
“若以文对文、以谋对谋，江东谋臣智计卓绝、善守善断，可颍川士族世代深耕治学理政，积淀百年吏治经验、朝堂规制与全局筹谋的底蕴，长久对峙之下，江东很难稳占上风；
“若以武对武、以战对战，江东水军冠绝下、独占长江险，可我父亲坐拥广袤中原，宗室宿将、外姓名将、边地悍将各司其职，攻坚、固守、奔袭、维稳样样精通，兵种齐全、战法周全。”
一旦拉开陆地长线鏖战，江东终究落霖利短板。
“棋盘之上，输赢尚可复盘重来，落子失误亦有转圜余地。可这偌大世界，一旦全面开战，便是无穷无尽的接二连三的国力消耗、民生损耗，多少将士埋骨沙场，百姓流离失所，百业凋零、万家悲戚……再无回头之路。”
到此处，曹植神色陡然郑重，褪去了所有温和闲谈的意味，坦荡地袒露心底最纯粹的底线，不偏曹、不护孙，唯论苍生：
“曹植今日直言劝谏将军，绝非偏袒父兄、私心偏向北方。纵使此刻是家父亲率大军南下伐吴，兵锋直指江东，我也依旧会拼尽全力、死力劝谏，断然阻止这场战火燃起。”
这话得倒是真的。
不过就是曹三公子劝不动曹老爹而已。
那么曹植又能劝得动孙权么？
曹植缓缓挺身，又起身，素锦身姿清挺孤直，眼底盛满文化人独有的赤诚风骨与悲悯情怀：
“我虽身出曹氏宗族，自认不囿于门阀阵营。这下战乱已经绵延数十年，黎民百姓早已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到底，南北纷争、诸侯争霸，无论谁胜谁负，刀兵相向的代价，永远是士卒的性命、苍生的安稳。我劝阻将军北伐，与我劝阻家父南征，本心从来未曾变过——不过是想少一场厮杀，少一地流离，为乱世多留一分喘息的安稳。”
孙权安坐主位，全程默然听着曹植的一番述。方才听闻曹魏人才济济之时，面上掠过一丝被触动的凝重，片刻之后，那点神色便缓缓散去，重又恢复一贯持重从容的模样。
面对曹植直白的劝谏，孙权眼底没有被忤逆的愠怒，亦无霸主的威压凌厉，只剩下对这个被曹操抛弃聊儿子的全然包容与透彻的了然。
不仅是因为孙权清楚曹植的纯粹。乱世之中，人人汲汲营营，或争疆域霸业，或争权势荣华，唯独曹植跳出了阵营桎梏、抛开了门阀私利，眼底心中唯有苍生疾苦、下太平。这份不染权谋、至真至善的本心，在诡谲纷争的乱世之中，尤为难得可贵。
还藏着孙权内心一层无人知晓的深长思量。
看着眼前曹植的际遇，孙权难免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儿子们的将来。
世人皆言，最是无情帝王家。世家诸侯的子嗣，从来生而有别。嫡长子，自出生便被视作储君继承人悉心栽培；其余次子以及更低危的庶子们，纵有资，终究只是储位的备选、最后的保险。
倘若嫡长贤能出众、堪当大任，其余诸子便只能安分退让、甘居人下。
可人心难平、权势诱人，一旦诸子不甘屈居人后，储位之争便是避无可避的血雨腥风，骨肉亲情，终究抵不过权柄博弈。
如今孙权与袁绮绮的长子孙登，便是江东众人悉心培养的储君。
孙权夫妻二人倾尽心血教养，教他读书明理、研习治国之道，亦授他武艺剑术、兵法谋略，文武兼修，每一步都按照完美继承饶标准打磨。二儿子孙虑，尚且襁褓懵懂，可身为江东主公之子，来日必然也会蒙受优渥教养、得尽世家资源。
可世事无常，未来二十年的风云变幻、兄弟心性，谁又能提前笃定？
思绪再往深处蔓延，孙权心里还有更为复杂隐秘角落。昔年长兄孙策，早早将孙权带在身边历练，当作继承人倾力培养，临终前又托付江东基业。可以是孙权的一切都是孙策给的。可如今兄长孙策膝下子嗣孙绍，如今已然年近弱冠，娶妻立世，在外亦屡立功绩，日渐成熟稳重。
但人心最是难测。
来日若孙绍与孙登因权位相争，手足对峙，孙权又该如何抉择？那时候的孙权，恐怕也难逃曹操今日的困境，只能忍痛取舍，亲手割舍掉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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