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室里安静下来。
宋怀安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很痛快。
他将负面清单和退出岗位申请一并推了回来。
“一个怕学生受牵连,一个不肯拿老师换清白。”
他收住笑,点零两份文件。
“国家不需要你们用这种主动退让来避嫌,需要的是把公心放在私情前面的骨气。更需要你们把这种态度,落实到工作里。”
高育良没有伸手。
宋怀安:“清单拿回去,按程序完善审议。它不该锁在我的谈话材料里。退出岗位的申请,暂不启动办理,今的意见如实记录。”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结论。
“前期核查和履职复核已经完成。目前没有发现你们利用师生关系违规干预干部任用、插手具体案件的证据。相关任用程序,经核查符合规定。”
祁同伟看着结论,没有话。
宋怀安继续道:“人事研判中涉及的这些疑点,到今,可以交账。但监督不会到今为止。”
“应该如此。”
祁同伟。
高育良把眼镜戴回去,拿起自己的申请,对折,收进公文包。
这一次,他没有替学生什么。
祁同伟也没有道谢。
宋怀安看了一眼那张十二人关联表,在核查意见一栏签下名字。
“汉东需要的是一支能独立担责的队伍。没有谁的家军。”
祁同伟接过表。
“换谁来,都得对汉东负责。”
阳光移过桌沿,落在那份清单上。
宋怀安站起身,从另一只文件袋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祁同伟。
“看看这个吧,领导亲自点名让你去的地方。”
祁同伟接过文件,视线落在任职安排那一校
主持国家产业改革协调机构工作。
正式任职另按程序公布,先到岗参加专题会议。
宋怀安没催他。
“汉东的经验,需要往更大的范围推。但地方上能办成的事,换个位置,未必还能照样办。”
“我明白。”
祁同伟合上文件。
地方有地方的打法,京都有京都的规矩。
他在汉东能动用的资源、能直接拍板的权力,到了京城未必还管用。
更何况,那些盘踞多年的老人,未必愿意看一个地方上来的副省长插手他们的地盘。
“还有什么要求?”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
“交接完成后,我想回一趟金山县。”
宋怀安看了他片刻。
“去吧。出发时间,机要秘书会通知你。”
三后,最后一份交接清单签完。
几场送行饭局,祁同伟都推了。
有人提出召集当年一起工作过的干部,他也没答应。
“各有各的工作,别为我耽误一。”
清晨,他换上旧夹克,独自开车离开京州。
陆亦云替他把水杯放进车里。
“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通知。也可能直接去机场。”
她点点头,抚平他肩头翻起的衣领。
“那就好好看看。”
祁同伟握了握她的手,没多什么。
有些路,得自己走一遍才算完。
车过金山县界,旧路牌已经换了。
马桔镇,十八公里。
当年一场雨就能陷住货车的土路,如今铺着平整的柏油。
冷链货车迎面驶来,车厢上印着马桔镇旅游生态服务公司的名字。
祁同伟放慢车速。
他记得这段路。
当年司机不肯进村,村民只能用扁担挑桔子,走到路口,收购商再压一次价。
现在,路边立着收购价公示牌。
鲜果、次果、加工果,价格分列,结算期限写在最下方。
不是最高的价,却能让人算清一年的收成。
孤鹰岭山脚多了一处停车场。
祁同伟停好车,沿着桔园外的路往上走。
一个老人正往三轮车上搬筐,他伸手托了一把。
老人抹了抹汗,递来两个桔子。
“自家种的,尝尝。”
“今年好卖吗?”
“比前年差一点。雨水多,甜度不够。”
老人完,又指了指山下的厂房。
“鲜果卖不上价,就送去加工。总算不用眼睁睁看着烂。”
祁同伟剥开一个桔子。
有一点酸。
“款结得及时吗?”
“七。超一,手机上就能投诉。”
老人打量他,忽然停住。
“你是不是……”
祁同伟已经把空筐叠好。
“以前在镇上工作过。”
“祁镇长!”
老人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都抖了。
这一声,把十五年的年月叫了回来。
老人腾出一只手摸手机,祁同伟轻轻按住。
“别喊人。我来走走,您忙您的。”
“那哪成!当年要不是你发桔子款,我家孩子学费都交不上。”
老人红着眼眶,又往他手里塞桔子。
“现在他在县医院上班了,每个月还往家寄钱。”
“对了,陈大军陈老村长一直念叨您。”
祁同伟望向山下。
远处,一辆公交车停在村口,几个背书包的孩子跳下车,沿人行道追着跑。
“挺好。”
他把剩下的桔子装进口袋。
“替我问孩子好。”
老人一直送到登山道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没挪步。
山路修了石阶,陡处装着护栏。
祁同伟没有走快,路过一处转弯时,右腿忽然绷紧。
就是这里。
前世他拖着伤腿往上爬,脚底打滑,手掌被碎石割开。
身后有人喊话,山间的声音越传越近。
他扶住栏杆,低头看了一眼。
手掌干净,袖口也没有血。
山下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声。
他松开手,继续往上走。
那棵老树还在。
树干粗了,旧枝断过一截,新叶从断口旁长出来。
树下没有警戒线,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推到石缝里。
祁同伟站住了。
十五年,他走过那么多地方,却始终记得这里每一块石头的位置。
枪口抵住下颌的凉意,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侯亮平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
“你胜半子。”
当年,他把这句话听成了最后的审牛
出身、机会、屈辱、不甘,他拿这些解释过自己的每一步,也拿这些原谅过自己一次又一次伸出去的手。
到最后,退无可退。
祁同伟抬头望向山下。
桔园越过缓坡,公路通往县城。
村口的学还亮着窗,一面国旗在操场上舒展开。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世,他不需要胜半子。
老百姓曾叫他一声青。
可直到今,他才真正懂得,那两个字不是让人仰着头等他开恩。
是收购款有人管,孩子有学上,受了委屈有地方讲。
是他离开之后,这些事情依然有人照章办好。
不是胜,是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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