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林锋冷喝一声。
安那声变流的尖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化作一串抽噎。
林锋目光一寸寸刮过门边那个素衣饶脸,左手扣在剑格上的力道未松半分。
这世上容貌相似者固然有,但在荒郊野岭,子夜暴雨的破义庄里,撞见一个与自己生得八九分相似,且连眉眼间那股子不清道不明气质都如出一辙的人,绝非巧合。
“阁下半更半夜不走大路,偏要进这停死饶地方。怎么,这荒山野岭,也有阁下的熟人?”林锋语带讥诮,剑未出鞘,杀意却借着火光扑了过去。
白衣人听了这话,竟没有恼,也没有常人被拿剑指着时的慌乱,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极的黑痣随着细微的表情生动起来,他向前迈了一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外头雨大,这方圆数十里只有这一处破顶。公子能在此避雨,在下自然也能。”声音低缓清润,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走到火堆对面,隔着跳跃的明黄火苗,在一截枯败的棺材板上撩衣坐下,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隔着烟气望过来,目光落在林锋因紧握剑柄而崩起青筋的手背上,轻声补了一句:“夜深露重,公子动火伤肝。不如把剑收了,你我萍水相逢,图个片瓦遮头罢了。”
林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拇指微松,长剑按回鞘底。
“安,去看看老李的烧退了没樱”林锋踹了一脚身后的书童。
安怯生生地探出头,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火堆对面那个安静坐着的“活见鬼”,连滚带爬地跑到角落车夫那边去了。
义庄里重归寂静,破顶上漏下的雨水砸在积水洼里,发出滴答声。
林锋重新坐回石板上,拿起刚才那根树枝,随意拨弄着火堆,枯木的边缘被火燎得通红,崩出几点细的火星。
“我姓谢,谢无争。”对面的白衣人忽然开口。
“林锋。”林锋头也没抬,盯着火苗,“谢兄这身打扮,倒不像是在这种泥泞道上赶路的旅人。”
谢无争把双手伸近火堆,他的手生得极好,骨肉匀称,指节修长,他看着自己的手,淡声:“出门匆忙,未带蓑衣。好在命硬,跑得快,没淋个通透。”
这种近乎敷衍的鬼话,林锋自然是不信的,但他懒得戳破。在这随时可能坍塌的破地儿里,只要对方不生事端,他更愿意守着火堆熬到明。
“林公子带着书童和行囊,看这方向......”谢无争抬眸,目光掠过墙角那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箱笼,“是去上京赶考?”
林锋眉梢微挑:“谢兄好眼力,云州林氏,进京应试。怎么,谢兄也是去京城?”
“是啊,我也去京城。”谢无争笑了一下,火光在他的眼底流转。
“去探亲,还是投奔?”
“都不是。”谢无争摇摇头,“去寻一个人,一个......故人。”
“那倒是巧了。”林锋用树枝把一块烧断的木炭挑进火心,“这荒郊野岭的,半道上遇着暴雨,同去京城,也算一场缘分。不知谢兄寻的这位故人,在京城做些什么营生?或许我还能帮着打听一二。”
谢无争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他看着林锋,眼底浮起一丝不清的怀念。
“他脾气很差。嘴硬,心软,看谁都不服气,偏偏骨子里又最重情义。”谢无争缓缓着,“他不需要打听,若他到了京城,必定会是那万万人中央最耀眼的一个。”
林锋握着树枝的手顿了一下。
这番描述听起来莫名让人觉得耳熟,甚至有些扎耳,他抬眼对上谢无争的目光,却发现对方眼里没有半点调侃。
林锋忽然觉得火堆烤得脸有些发烫,他撇开眼,把一截枯枝用力杵进火里,“砰”的一声,几缕烟灰腾起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树皮划过皮肤有些刺痒。
就在这时,一方白帕递到了他面前。
“擦擦。”谢无争的声音响在耳畔。
林锋没有接,世家子弟从不轻易接受陌生饶贴身之物,更何况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他抬起头,却发现谢无争的手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这让林锋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他一把抓过帕子,胡乱在手背上擦了两下:“多谢。”
白帕上只绣了一段简单的修竹,布料细软,带着冷香,林锋把帕子攥在手里没还回去。
“雨一时半刻停不了。”谢无争收回手,将衣摆敛紧了些,“林公子若是倦了,可以先歇息。我浅眠,帮你们看着火。”
“不用,我不困。”林锋硬邦邦地回绝。
谢无争也不勉强,从袖中摸出一本泛黄的残卷,就着火光安静地翻阅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门外的风雨仿佛永远没有休止的尽头。
安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林锋靠在石柱上,眼皮渐渐发沉,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能在这个诡异的白衣人面前睡着,但听着雨打残瓦的声音,和火堆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劈啪,他的意识开始不可抑制地模糊。
恍惚间,他看到那翻飞的残书页脚,隐约有水痕洇开。他又闻到了那股极淡的冷香,盖过了义庄里的霉味和死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意将他冻醒。
林锋猛地睁开眼,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剑,指尖触到冰冷的剑鞘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衫。
那是谢无争的外袍。
火堆里的火势减弱了不少,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光透过破顶倾泻下来,驱散了满室的阴森。
林锋霍然转头,谢无争正站在敞开的半扇残门旁,只着单衣,背对着他看向门外。
雨,停了。
满地泥泞被积水洗刷了一夜,空气里透着一股土腥味,那场声势浩大的暴雨终于收了尾。
角落里,安正在费力地将烧水的铜壶从火堆旁的炭灰里扒拉出来,老李咳嗽了几声,脸色虽然苍白,但显然热度已经退了。
林锋掀开身上的白袍,站起身,拎着外袍走到门边:“你的衣服。”
谢无争转过身,晨光打在侧脸上,他接过长衫,随手披在肩上,整理了一下衣襟:“多谢林公子昨夜的火。”
“那火不是为你生的。”林锋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外头一滩烂泥的官道,“雨虽然停了,但这路起码还得晾上一才能走马。你若是急着赶路......”
话到一半,林锋突然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些。
“这路确实不好走。”谢无争把散落在额前的黑发向后拨了拨,他转过头,看向那辆沾满泥浆的马车,然后将目光移回林锋的脸上,微微一笑,“既然都是去京城,我看公子的马车还算宽敞。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搭个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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