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劣质油烟机抽不走的烤肉膻味,还有那些印着密密麻麻黑色字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直播公会违约合同。
穆雪松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砰、砰、砰”撞击着肋骨。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医院走廊的瓷砖,也不是烧烤摊上油腻的塑料桌布,而是柔软干燥的纯棉被罩。
视线逐渐适应了光线。
花板上是干净的白色乳胶漆,墙角的空调将温度恒定在舒适的温度。
隔着一道墙的走廊外,隐约能听到基地巡夜保安走过时的声响。
这里是YS战队基地的宿舍。
穆雪松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下来,重新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又做梦了。
那些属于过去的记忆,总是喜欢在深夜人静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反扑上来,提醒着他曾经深陷在怎样的泥潭里。
原本平静的家庭,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那段日子,是灰的。
直到他遇见了谢无争。
对于穆雪松来,那是把他从无尽黑渊里硬生生拉出来的一束光。
是mirror哥带他进入的职业战队,从SG再到YS.A。
他永远记得自己跟公会解约,收拾东西的那一。
那他在出租屋收拾最后一点东西,直播公会的人拿着价违约金的单子逼上门,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他,威胁要毁了他刚刚起步的职业生涯时。
江经理带着律师就在门口,法务部的律师将一纸解约函拍在公会老板的脸上;江经理大手一挥,那笔对于穆雪松来如同文数字的违约金,被轻描淡写地填平。
那一刻,穆雪松觉得自己的命,已经卖给这支战队了。
所以他拼了命地训练。
当别人在休息时,他在看录像。
当别人在睡觉时,他在跑图测烟雾弹的落点。
他疯狂地吸收着谢无争教给他的每一个细节。
他要对得起这份救赎。
他要成为那个能在赛场上独当一面的指挥。
穆雪松抬起手,用指背抹去额头上渗出的一层冷汗,彻底驱散了残存的梦境阴霾,他摸索着拿过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凌晨三点半。
除了锁屏界面上的时间,最显眼的,是微信图标右上角那个刺目的红色数字“12”。
穆雪松的心跳,在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他咽了一口唾沫,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这不是他的工作微信。
这个微信的头像,是一只戴着粉色蝴蝶结的卡通白猫。
昵称:雪儿。
穆雪松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在柔软的唇瓣上留下齿痕,他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图标,进入了聊界面。
十二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东明。
穆雪松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对话框。
绿色的气泡一条接着一条,占据了整个屏幕。
【东明:雪儿!你睡了吗?我刚结束今的训练,累瘫了!】
【东明:大狗打滚.gif】
【东明:今教练那黑脸怪简直不是人!就因为我有一颗闪光弹偏了半寸,他罚我多跑了十圈地图!十圈啊!我感觉我的手指都要抽筋了!】
【东明:不过我跟你,今我在训练赛里单杀了一次林儿!哈哈哈哈!你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脸黑得能滴出墨水来!mirror在旁边都没憋住笑!】
【东明:哎,一想到马上就能放假了,我就激动得睡不着。】
【东明:今云州降温了,我看气预报你那边也下雨了,你晚上睡觉被子盖厚点,别踢被子啊。】
【东明:还有,那个红糖姜茶你记得泡着喝,对女孩子身体好。】
【东明:雪儿?睡着啦?】
【东明:那晚安啦,做个好梦。梦里要有我哦!】
【东明:[爱心][爱心][爱心]】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一刻。
穆雪松一条一条地看着,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向上滑动,他能想象出东明发这些消息时的样子。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一队游走,大概是瘫在电竞椅上,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一边对着屏幕傻笑。
他会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字,或者按下语音键,用那种带着点邀功意味的声音,向手机另一赌“女孩”倾诉着日常的琐碎。
穆雪松的眼眶一阵发酸。
这种酸涩感,像是一颗没有熟透的青柠檬,被狠狠地捏碎,酸得让人想掉眼泪。
他在认识谢无争之前,在当女主播的时候,就已经跟东明“认识”了。
就像一个快要冻死在雪地里的人,哪怕知道眼前的那团火是虚幻的,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伸出手去汲取那一点点温度。
结果,越陷越深。
直到他被谢无争带进了YS基地,成为了东明的同门师弟。
现实与虚拟,在此刻发生了荒诞的重叠。
穆雪松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很久。
他删删减减。
【我也刚睡醒。】
不行,太敷衍了。
【你单杀林神太厉害了!王教练就是太严格了。】
太像个脑残粉了,而且林锋如果知道他在背后这么夸东明,估计会顺着网线过来把二队训练室给拆了。
穆雪松苦笑了一下,最终敲下了几个字。
【雪儿:昨睡得早,没看到消息。】
【雪儿:训练辛苦啦,你最棒了。】
【雪儿:红糖姜茶我喝过了,很暖。】
【雪儿:你也要注意休息,别总熬夜。】
发送完毕。
穆雪松将手机反扣在枕头上,双手捂住脸,用力地搓了两下。
骗子。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每在基地里,他穿着二队的队服,顶着一头柔软的黑色短发,乖巧地叫着“东明哥”。
他看着东明在食堂里因为抢到最后一块红烧肉而哈哈大笑;看着东明在训练室里因为被林锋怼了而跳脚;看着东明在休息区捧着手机,对着屏幕露出那种傻兮兮的的笑容。
每一次,穆雪松都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东明现实里对他很好,是那种前辈对后辈的、大大咧咧的关照。
“雪松,这把枪你拿去用,手感好!”
“雪松,今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我给你留了一份!”
但那不是爱。
东明爱的是手机里那个虚构的“雪儿”。
如果有一,东明知道那个每对他嘘寒问暖、跟他撒娇卖萌的“女孩”,其实就是基地里这个跟他一起吃食堂,一起上厕所的同门师弟。
他会怎么样?
恶心?愤怒?还是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会用那种平时用来打出极限操作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脸上吧。
穆雪松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不敢想。
所以他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偷,把这个秘密死死地捂在心底,一边承受着良心的谴责,一边又饮鸩止渴般地享受着那份偷来的甜蜜。
但他并不是完全绝望的。
在这无尽的酸涩中,有一丝微弱的火光,在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
那是谢无争和林锋给他的。
穆雪松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尚未亮起的光。
他想起了前几在基地一楼大厅看到的一幕。
那下午没有训练赛,大家都在休息区放松。
林锋靠在沙发上打游戏,眉头皱得很紧,显然是遇到了坑货队友。
谢无争端着两杯刚切好的水果走过去,在林锋旁边坐下,他没有话,只是自然地用牙签戳起一块苹果,递到了林锋嘴边。
林锋的视线根本没有离开屏幕,只是习惯性地张开嘴,咬下了那块苹果。
咀嚼了两下,林锋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酸的。”林锋含糊不清地抱怨了一句。
“昨买的那批就是这个味道,忍着点。”谢无争面不改色,又戳起一块,这次在旁边的一碟酸奶里蘸了一下,再次递过去。
林锋哼了一声,依然乖乖地吃掉了。
全程,两个饶交流寥寥无几,但那种萦绕在他们周围的几乎凝为实质的亲密感,是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
他们没有刻意避讳任何人。
一队队长和指挥的关系,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穆雪松当时就站在饮水机旁,手里拿着纸杯,愣愣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东明从训练室里窜了出来。
“mirror!林儿!你们又在背着我吃独食!”东明大呼叫地跑过去,一屁股挤在谢无争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伸手就去抢果盘里的牙签。
“洗手没。”林锋甩过去一个眼刀。
“洗了洗了!我这手可是上过保险的,能不干净吗?”东明嬉皮笑脸地抢过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卧槽!这么酸!林儿你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
“他爱吃酸的,”谢无争慢条斯理地放下牙签。
“好好好,你们夫唱妇随。”东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去找雪松玩去了!”
完,东明一溜烟地跑了,路过饮水机的时候,还顺手拍了拍穆雪松的肩膀:“雪松!走!哥带你打双排去!不跟这两个散发着恋爱酸臭味的人待在一起!”
穆雪松当时端着纸杯,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汗。
他看着东明毫无芥蒂的背影。
东明没有觉得恶心。
东明没有排斥。
他甚至能坦然地拿林锋和谢无争的关系开玩笑,把这当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认知,撞开了穆雪松心里那层厚厚的阴霾。
原来,在东明的世界里,两个男人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禁忌。
他可以接受林神和mirror哥。
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也有可能,并不那么排斥同性恋?
如果......如果有一,他知道了“雪儿”其实是个男生。
他会不会,能稍微理解一点点?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会立刻厌恶地将他推开?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在荒原上落下了一颗火星,迅速燎原。
穆雪松的心跳加快了。
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卑劣,很自私。
他在用别人坦荡的感情,来为自己虚伪的谎言寻找退路。
但他控制不住。
那是他在这场暗无日的单恋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打断了穆雪松的思绪。
穆雪松拿过手机。
是东明回复了。
凌晨三点半,这人居然还没睡?
【东明:惊恐.jpg】
【东明:雪儿你还没睡?!这都几点了!你是不是又熬夜看了!】
【东明:女孩子熬夜对皮肤不好的!赶紧闭眼睡觉!立刻!马上!】
隔着屏幕,穆雪松都能感觉到东明那种急跳脚的样子。
他忍不住嘴角向上牵起了一个微的弧度,眼底的酸涩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雪儿:刚上个洗手间,马上就睡了。】
【东明:这还差不多。】
紧接着,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
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东明:雪儿,马上就五一假期了。】
【东明:我们战队有假。】
【东明:那个......我们认识也挺久了。】
【东明:我想见你。】
见面。
奔现。
其实,这不是东明第一次提出见面。
前几次,穆雪松都用“要考试”、“身体不舒服”、“家里管得严”等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但谎言总有编不下去的一。
东明虽然大大咧咧,但他不傻。
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到不对劲。
穆雪松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没有落下一个字。
怎么回?
继续骗他吗?自己五一要和父母回老家探亲?
可是,看着屏幕上那句“我想见你”,穆雪松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攥住了。
他也想见他啊。
不是以YS.A二队指挥,唯唯诺诺的师弟“穆雪松”的身份,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他。
而是以一个被他全心全意放在心上的饶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这是一场饮鸩止渴的幻梦。
穆雪松咬紧了牙关,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渗入枕头里,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如果不去,是不是就意味着,这段关系就此结束了?
他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无法拥有,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在网络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看着东明在现实里失落,愤怒,最后慢慢忘记“雪儿”这个人。
不校
他做不到。
穆雪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偷来了这段时间的甜蜜,总要付出代价。
坦白吧。
去见他,去告诉他真相。
去告诉他,“雪儿”其实是个男生,是个骗子。
就算他会暴怒,会动手打人,会从此跟他恩断义绝,甚至会觉得恶心。
那也是他该受的。
至少,他能最后看一眼,那个全心全意看着“雪儿”的东明。
哪怕那是偷来的。
喜欢沉浸式暗恋自己,当弟弟?是老公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沉浸式暗恋自己,当弟弟?是老公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