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锦璃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动容，并未从楚霄怀中挣脱，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平了楚霄微蹙的眉心，语气中透着一股执拗。
“陛下待臣妾的一片真心，臣妾又岂会不知？得陛下此言，臣妾便是死也瞑目了。”
“只是陛下，今时不同往日，您如今是下万民的君父，一言一行皆系社稷安危。皇家子嗣兴旺，开枝散叶，本就是历朝历代稳定国本的头等大事。”
“若是陛下为了臣妾，一直让这六宫空置，时日一久，外朝的言官御史们定然会生出诸多非议，下人也难免会在背后戳臣妾的脊梁骨，臣妾善妒成性、魅惑君王、断绝皇家绵延之福。”
“臣妾个人荣辱事，可若是因此连累了陛下的圣明清誉，臣妾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慕锦璃看着楚霄的眼睛，神色无比认真，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的考量。
她深知人言可畏的道理，那些文官的嘴皮子有多厉害，她还未入宫时便已领教过无数次了。
听着慕锦璃这番话，楚霄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抹冷厉的寒芒。
“好端赌，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善妒这等诛心之词上去？老实跟朕，是不是那帮老家伙手伸得太长，有人暗中托了什么命妇或是宫里的人，跑到你这坤宁宫来嚼舌根，给你施加压力了？”
楚霄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火。
若是真有人敢绕过他，跑到内廷来逼迫他的皇后，他明日定要把那背后之人揪出来，狠狠治罪。
看着楚霄瞬间冷下来的脸色，以及眼中那股随时准备为自己撑腰算漳护短杀气，慕锦璃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无比欣慰。
她连忙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楚霄紧绷的胸膛，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
“陛下莫要动怒，也莫要冤枉了朝中的大人们。”
“臣妾这坤宁宫门禁森严，并无任何外人来嚼舌根，这番话，全都是臣妾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肺腑之言。”
“实不相瞒，早些年陛下还是东宫太子，臣妾做太子妃的时候，见东宫之中连个侧妃、良娣都没有，臣妾便曾不止一次动过心思，想要为陛下张罗纳几个知书达理的妾室。”
“只不过那时候大业未成，陛下每次都以政务军务繁忙为由，强硬地拒绝了臣妾的提议。”
“如今陛下已然扫平下，荣登大宝贵为子，这后宫之事便不再仅仅是咱们的家事，而是关乎国体的朝堂大事了。”
“陛下如今可不能再像在潜邸时那样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了，一切当以江山社稷的大局为重才是。”
慕锦璃凝视着自己的夫君，眼神中带着几分哄劝，又带着几分身为一国之母的大气与从容。
她将旧事重提，就是为了打消楚霄的疑虑，表明这完全是她作为妻子和皇后的分内之责。
楚霄看着怀中这个处处为自己着想，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人，最终只能败下阵来，将头深深地埋在慕锦璃温热的颈窝里，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唉......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就非要盯着朕的后院不放呢？”
“啊璃，别人不知道，你每日与朕同床共枕，难道还看不到朕如今有多忙吗？”
“梁地那边三百多个新官刚刚上任，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便是民变。北疆的防务、江南的赋税，哪一样不需要朕亲自过问？”
“朕现在每连睡上三个时辰都是奢望，若是真办了选秀，迎进来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娇滴滴的世家贵女，朕哪里有半点心思和精力去应付她们？”
“行了行了，你也别再劝朕了，选秀之事，无论如何现在都不能办，一切都等下真正太平无事了再吧。”
楚霄闷声闷气地着，双臂将慕锦璃抱得更紧了些，颇有几分耍赖拖延的意味。
慕锦璃感受着颈窝处传来的温热气息，听着楚霄那充满疲惫与无奈的抱怨，到了嘴边的劝之词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楚霄的后背，没有再继续逼迫。
既然陛下已经退让一步，她这个做皇后的，自然也要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 ...
这一夜，在慕锦璃的温柔乡中，楚霄总算是睡了一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原本在楚霄的设想里，前朝的大臣被他当廷驳回，后宫的皇后也被他用拖字诀成功安抚了下来，这莫名其妙掀起的选秀催婚风波，应当就算是暂时平息过去了。
只要他接下来继续保持忙碌，拖上个一年半载，大家也就渐渐淡忘了此事。
可楚霄千算万算，却终究还是低估了皇家长辈对于子嗣兴旺这件事的执念，以及后宫那无孔不入的消息传递速度。
次日清晨，早朝过后。
由于今日各部呈上的奏折相对较少，楚霄难得在上午抽出了一点空闲时间。
想到自己已经有好几日未曾去后宫向抚养自己长大的姨娘请安了，他便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带着承喜，一路溜达着来到了环境清幽雅致的永寿宫。
永寿宫内檀香袅袅，庭院里的几株玉兰花正迎着春风悄然绽放。
楚霄迈步走进正殿时，曾经的德妃，如今的太妃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静静地翻看着话本。
“九给姨娘请安，姨娘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楚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快步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随后便极为熟稔地在罗汉床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见到楚霄过来，太妃脸上的笑意顿时加深了许多。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话本，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楚霄一番。
“皇帝来了，快坐。”
“姨娘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没什么不好的。倒是你，姨娘怎么瞧着你这下巴尖了些，国事再忙，那也是做不完的，你可得好好保重龙体才是。”
太妃一边着，一边亲自端起桌上的蜜饯果子往楚霄面前推了推，眼神中关切与疼惜。
到这里，太妃的话锋突然一转，对着守在旁边的桃使了个眼色。
桃心领神会，立刻笑眯眯地转身走进内室，不多时，便双手捧着一个足有半尺高、用上好云锦包裹着的紫檀木托盘走了出来，轻轻放在了罗汉床中间的几上。
太妃伸手解开云锦包袱，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的绫罗画轴。
“皇帝啊，你今日来得正好。”
“昨日顾尚书的夫人和几位老国公家的老太君进宫来陪我话，我这才听，你为了政务，竟把大臣们选秀的奏请给驳了回去。”
“姨娘知道你不喜欢兴师动众地搞什么选秀大典，嫌吵闹烦心。”
“所以啊，姨娘便让那人把京城里各家适龄、品貌端庄的待字闺秀画像，全都送到了永寿宫来。”
“诺，都在这儿了，姨娘昨晚替你挑了一宿，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你且打开看看，有没有哪个合眼缘的？”
“若有中意的，姨娘便跟阿璃一起帮你张罗，费不了你什么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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