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老郑过来找我,坐在我对面,腰上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下。
他:“你不走?”
我:“不走。”
他问:“为什么?”
我没话。
老郑也不追问,等了一会儿,自己点零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脑袋,出去了。
他什么都没再,但我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他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他笑了。
那夜里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床边那盆绿豆苗上。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在那的,但它们长得很好,根在土底下,早就已经缠在一起了......
种子园里的种子一一长大,给我们浇水施肥的大人一老去。
周院长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老郑的腰越来越弯,腰上那串钥匙还是哗啦哗啦响,但他走路比以前慢了。
胖婶的锅铲还是抡得虎虎生风,可她偶尔会扶着灶台喘一口气。
陈阿姨以前身上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奶粉味和尿布味,但现在满身都是镇痛贴膏的药味。
江阿姨仍会把头发梳得整齐,可她戴着助听器的耳朵却越来越不灵了。
哑叔的门房还是笃笃笃地响,但他锯木头的速度慢了,锯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
院里的孩子也在变,但少有新种子再飘进来了,也少有人来领养长大的苗。
市里盖了新福利院的消息传得越来越真,大家都种子园迟早要并过去。
周院长没有解释,也没有争,只是每在院子里走一圈,看看桂花树,摸摸菜园的土,好像要把它们的样子都记进心里。
阿芋在特教班系统地学了手语和写字。
她手语越来越标准,但也有很多人她的字比手语还好。
她能写很长的句子,能看书,还能算账。
江阿姨,阿芋现在是特教班里表达通道最顺的孩子,她以后能靠写字吃饭。
我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考进了县城的普通高郑
住校,但县城离城郊不远,骑自行车大概四十分钟。
我课业重,不能回去,只能在空闲的周末赶回来。
第一个周末,我是跑着回去的。
铁栅栏门还是那两扇老门,漆掉得更多了。
我看见阿芋坐在门房前的板凳上,和哑叔在一起。
哑叔在修理一把椅子,阿芋就坐在旁边看着。
两个人都不话,也不比划手语,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
哑叔锯一下椅子腿,阿芋就帮他递一下工具,两个人配合得安静又默契。
哑叔年轻时在砖窑干活,一场事故炸伤了嗓子,再不能话。
无儿无女,被福利院收留,做门卫兼修理杂工。
他也会手语,但不是系统的那种,大多是自创的土手语,就像不同地方的方言。
但阿芋能“听懂”他的“方言”。
他们两个交流,甚至连手语都不用,大多时候就这么坐着,看看,看看地,就已经聊了一下午。
那我推开铁栅栏门,阿芋看见我,愣了一下,从板凳上跳起来,朝我跑了过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活泼。
她跑了几步,又想到什么,转身冲进院里,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纸包出来了,递给我。
我打开,是下午发的点心,豆沙面包。
她知道我今回来,所以留着,没舍得吃。
她站在我面前,头发长到肩膀了,还是不爱笑,眼睛还是亮亮的,但亮的却跟时候不一样了。
我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她躲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哑叔坐在门房里,看着我们,那张寡言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他指了指阿芋,又指了指我,然后比了一个我没见过的手势。
阿芋看懂了,我似懂非懂。
她扭头看了哑叔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
我在想什么?
许久没见了,我想她,我想她也想我。
高中三年,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周一到周五我在县城念书,晚上躺在宿舍床上想阿芋今在干什么,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她画画的时候有没有人蹲在旁边看。
周末只要有机会我就回来,推开门,看到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墩上。
有一次我回来,看见哑叔给阿芋做一个风筝。
他的手很巧,用旧竹条和废报纸扎了一个蜻蜓风筝。
阿芋蹲在旁边,安静地看他扎,偶尔帮他递一根线。
风筝做好,哑叔举起来,迎风抖了两下。
阿芋站起来看着他,眼睛是亮的,但没有伸手接。
哑叔指了指风筝,指了指阿芋,意思很明确:给你的。
阿芋看了风筝一会儿,又看了看哑叔,接过风筝转过身往菜园中间跑。
哑叔站在那里,看着她跑动。
阿芋听不见风筝在风里的哨声,但她看得见风筝在风里摇摇晃晃地飞起来。
那下午,我记得阿芋笑了。
我记得那的很蓝。
我记得哑叔站在门口,看着风筝飞了很久。
我记得阿芋收线的时候,风筝停在桂花树上,她没有着急,蹲在树下抬头看,安静地等了很久,等着风把风筝吹下来。
我不记得那阵风最后有没有来,因为种子园的风带着桂花香,总会模糊记忆里差不多的幸福......
再记起时,那阵风已经停了。
我十八岁那年,阿芋十六。
我高考成绩一般,只考上了一个公办大专。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大专负担轻,孤儿的助学金和国家的补助能够覆盖,而且能更早毕业工作。
我不想去太远的地方,选学校的时候特意挑了市里的,坐车一个时就能到。
我想着以后毕业了也能留在附近,这样随时都能回种子园,能在她身边。
阿芋也有了着落,她手语好,写字快,打字也快,是班里表达能力最好的孩子。
进了聋校中职部的西点班,学烘焙和裱花。
她在纸上写了一句话给我看:“以后你每年生日,我都给你做一个漂亮的大蛋糕,只属于你的蛋糕。”
我看完,眼眶瞬间就红了。
种子园要养育各种各样的孩子,开销大,经费却紧张。
每个孩子过生日那,胖婶会给那个孩子专门做一碗长寿面,加一颗荷包蛋和一只红烧鸡腿。
院长会自掏腰包买一份礼物,或是文具,或是衣服,一定都是那个孩子最近需要的。
再就是每个月给当月生日的孩子一起过一次集体生日,买一个蛋糕,一整个月的寿星围在一起吹蜡烛。
生日那能拥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蛋糕,是种子园里每一个孩子的愿望。
这大概就是阿芋会选择西点班的原因吧......
我一直都知道的,被爱的她也懂得如何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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