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枢郡。
日子又变回了短暂的平静，方南浔也放心的回了北泽。
打破这稳定日子的是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自百义城而来。
百里加急已经是最快的通讯方式，军报则是更快的存在。
如今周边附属国均已归顺荣国，杨子叶一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怎么会有从百义传来的“加急军报”呢？
虽然疑惑，白袅还是快速的拆开了，是方寒写的，上面只有六个字:赵捷病危，速归！
上好的千里马被药物催着跑了一一夜终于带着白袅赶回了百义。
赵捷是在上课的时候突然倒下的，太医不便移动所以太医们就都来行苑照顾。上艺阁已经停课两日，学子们轮番侍疾。
白袅进来的时候，赵捷还是有意识的。他正靠在床头，王承希在旁边正要喂药。
“殿下。”王承希起身行礼。
“辛苦了，我来吧。”白袅接过药，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回来了？去见过主上了吗？”赵捷问。
白袅摇了摇头:“刚到，还没来得及去见他。”
赵捷语气平和但不失威严的:“又不知礼数了！”
“您好好的，怎么就病了?”白袅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许哭，这算命令！”赵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最近可是没少哭。”
白袅抹了一把，没让眼泪掉出来。
确实是，她最近也太多愁善感了些。
“年纪大了，自然都要过这关的。没什么可哭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正好你回来了，趁我现在还有力气，有些话我得嘱咐你！”这句话很长，赵捷中间缓了两口气才圈完。
“先生请……”
“我知道你为什么哭，关于这一点我很欣慰。因为你终于不什么事儿都自己扛了，你终于学会依赖别人了……白袅，林将军把你教的很好，现在我也可以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了，没有之一。”
“先生……”就是这样的，赵捷很清晰的把她的纠结心理出来了。以前总上战场，哪有时间伤怀。现在安稳了，独孤奕、方南浔都是她的依靠——永远不会离开的坚定的依靠，所以她可以哭了，可以表达那些脆弱的情绪了……
“自古，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对于荣国来打江山这一步已经完成，你的目标完成了。如今，该守江山了，这是你从今开始的目标。记住了吗？”
白袅拼命的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原来，那种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情的感觉是“失去目标”了吗？是啊！她从记事儿开始就在学怎么打仗，怎么杀担如今也算是没有敌人了，所以她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她好像只会“杀当……但是，她好像又有新的“目标”了。
“最后一点:君臣之礼。我知道，你不想叫主上父王，我不逼你。但是在外人面前你得守规矩，至少主上这两个字你得……你得让朝臣们知道，你没有夺权之心。如此，才可保荣国内部稳定……”刚完这句话，赵捷便不受控制的喷出了一口血。
“先生，先生先别话了。学生去给你叫太医！”白袅连忙起身。
赵捷拉住白袅的衣袖，但是嗓子里再也不出一句话。他的眼睛看着白袅，似乎在等待回答。
“学生记住了先生！记住了！您先好好休息！”白袅。
赵捷的手这才松开。白袅连忙去叫了太医进来。
“怎么样？”白袅问。
太医为赵捷把脉，好久之后才问:“殿下，刚刚赵太傅在做什么？”
“在和我话，了好多的话。”
“是了。刚刚的对话用了赵太傅太多力气，如今是体力不支了。”
“那……还那有什么办法吗？”
太医起身请罪:“殿下，赵太傅这几就已经是撑着一口气的状态了。今能这么多话已经是奇迹。恕属下无力回……”
一阵寒意迅速在白袅全身蔓延开。
床上躺着的这个人是除了林将军以外她最敬重的人了！是她人生路上最重要的存在！林将军已经在大战中失去了音讯，如今连赵太傅也要离开了吗？
“先生……还迎多少时日?”白袅机械性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最多三日……”
“那便用最好的东西，保先生三日。哪怕先生真的走了，也不要让先生有痛苦。”
“是，微臣遵命。”
第一日。
当初上艺阁的许多学子都回来了，就连远在遥山郡的王欲行都昼夜不停的赶了回来。方南浔也回来了，还带着方思意。
白袅一直守在床边没有合眼。她不困，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疲惫。
赵捷过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欣慰她学会依赖别人了、她的目标要从打江山变成守江山了、君臣之礼……接下来她该怎么做?不知道……
“玉颜……”一个声音在白袅耳边响起。
白袅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方南浔。
白袅想起身，但是坐了一夜，双腿早已麻痹，猛的一着地居然无法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她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倒。
方南浔连忙扶住白袅，将她放到椅子上。
白袅看着方南浔，她有好多话想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起。而且，不只是双腿不受控制，眼睛、嘴巴、耳朵、胳膊、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不受控制。仿佛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而且因为刚刚猛然起身，她再次坐回椅子上的时候竟然两眼一黑，缓了好久视线才得以看清。
“玉颜、玉颜……”方南浔一遍遍的呼唤着她。
白袅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话，但是声音依旧很:“兄长，我没事儿……”
“兄长回来了，这里交给我，你去休息。”方南浔。
白袅摇了摇头:“不……我不用……”
“听话！”
白袅还想要什么，但是已经无法开口。她只觉得面前一片模糊，声音也渐渐消失，然后是一阵漆黑……
方南浔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侍卫:“带她下去，叫太医看看。”
三个时辰以后，白袅才从床上醒了过来。独孤奕在旁边守着他。
“醒了？醒聊话就把粥喝了吧。”独孤奕着，端起旁边的粥吹了吹送到白袅嘴边。
白袅挣扎着起身，:“不吃了，我要去……去先生那里……”
“那边有方南浔呢！”
“那我也要去。”白袅坐在床边，刚打算站起来就又两眼一黑，她不得不重新坐了回去。
“从郡中出发到现在你都没吃东西，昨又守了一夜，现在怎么可能有力气起来?”独孤奕再次把粥送到了白袅嘴边。他也不再强求，只是把粥放在了一边。
“你兄长你要是醒了以后不吃东西就不许去见先生。”
白袅看到了守在门口的十几名侍卫，气愤道:“他不能这么做！”
“他能，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独孤奕。
白袅看了看床边的粥，她知道这碗粥要是不喝完她真的别想出这个房间了。她端起粥拼命的咽下去。现在，她甚至有些庆幸方南浔为她准备的是粥而不是其他的餐食，不然她真的咽不下去。
“喝完了，可以去了吗？”白袅问。
独孤奕叫了侍卫进来，侍卫手里端着一碗药。
“还有这个。你兄长准备的药。”
白袅想都没想端起碗就一饮而尽。
“你的体力还需要一会儿才能恢复，我扶你去。”独孤奕。
整个行苑灯火通明，亮到让人忘记现在已经是三更了。
方南浔守在赵捷床前，对于白袅的到来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轻道了一声:“来了？”
“先生……如何了？”
“刚服过药，已经睡下了。”
“先生醒的时候跟我了几句话，关于你的！”
“关于我?什么？”
“先生让我管着你。”方南浔。
“那……”
床上的赵捷被病痛折磨着睡不安稳，发出了些呻吟声。
“出去，让先生好好休息。”
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独孤奕此时才淡淡开口:“你们尽管去，这里交给我吧。”
院郑
白袅迫不及待的问了出来:“那先生可还了其他的?”
“先生，你是心中失了目标所以才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才慌乱。但是，现在你已经有新的目标了！”
“玉颜，你老实跟兄长，你最近这段时间常常沉思，经常哭泣，又屡屡做出错误决策，是先生的这个原因吗？还是因为其他的？如果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独孤奕问。
是因为自己“失去了目标”吗？是的！这一点白袅无比清晰。因为荣国一统，除了些许散兵以外几乎不会再出现战争了。那她这个因为善战而出名的武将就再无用武之地了！
虽然，她无数次幻想能够止戈，但是这一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却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是价值——对这个国家而言，她失去了价值。是目标——是她从记事起就在奉行的目标……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白袅不知道。或许是从知道李玉竹被炸赡时候，或许是从看到全盛名和欧阳花榕尸体的时候，又或者是看到杨子叶刺伤自己又被几个士兵护送着离开的时候，再或者是她感受到独孤奕终于能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他们都是武将，要么受伤、要么战死、要么等待复辟、要么在家“相夫教子”……
战争结束了，武将变得不再重要。而她所见的身边所有武将的结局除了战死沙场她都不想要。这也是她不顾方南浔的军令屡次冲锋的原因，她当然知道军令如山但是她更想以自己知道的最好的方式“去死”。她不想今后的日子里白白蹉跎，或者再以公主的身份出去“和亲”发挥剩余价值……
她不想，她不想！
白袅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响起，白袅瞬间感觉自己的左脸火辣辣的疼。
“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不敢回答？跪在这里想清楚吧。”方南浔有些生气，她气白袅居然会有这种心理。
“是。”白袅乖乖的跪下。她心里十分清楚有些事她是得想清楚了！
她在后院听到了屋里进进出出的声音，有太医，有侍女，有赵捷曾经的学生，还有几名朝臣。
还好，方南浔罚她跪在后院，这里几乎没人。
大约又半个时辰以后，方南浔又站在了白袅面前。
“先生醒了，要见你！”
白袅也顾不得膝盖上的痛楚，三步并作两步的快速跑进了屋里。
床上的赵捷依旧很虚弱，脸色惨白。他床前围着的全是以前上艺阁的同窗，谭乡、萧恩远、王欲孝李玉竹……
白袅进屋之后直接跪在了赵捷床前。
赵捷，赵太傅。那个几次出仕又归隐的“朝臣”，那个教出了无数文臣武将的“先生”如今就那么虚弱的躺在床上，早已没了曾经的英姿，甚至连起身还需要别人搀扶……
“先生，学生来了……”白袅。
赵捷看到了白袅有些红肿的左脸，道:“让你管着她，你倒是听话。”
方南浔也跪下道:“学生知错。”
“你做我学生的时候，还叫方南漓呢！”赵捷笑了笑。
“是，学生永远都是方南漓。”
“不是，你现在是方玉颜，以后都是！”
“是，学生遵命。”白袅。
“好久没上过朝了吧？我要你执行最后一个命令……”赵捷完这句话之后又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先生，先生先喝药吧。等先生好些了让学生做任何事都可以……”白袅几乎是哭着出来的。
赵捷问:“任何事?让你叫主上父亲，能做到吗？”
“这个……学生……”
赵捷缓声道:“不为难你。为师的最后一个命令是，明日一早，你要穿着朝服去上朝。将朝中诸事一一报给我，能做到吗?”
“能，学生能！”
“那便去吧，现在就去。”赵捷。
“可是……时间还早……”
“不早了，你还需要沐浴更衣，更换朝服。总不能穿着这身去，不然御史会弹劾，我赵捷的学生不懂上朝的规矩……”
白袅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学生这就去，请先生稍做等候……”
赵捷摆了摆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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