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
李帆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刺客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的器物。
“也有可能,他们根本没想过会有人活着被抓。”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
夜风拂过,吹动衣角,巷子里的灯笼晃动了几下,光影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到底是哪一种?
没有人能立刻给出答案。
只能审。
与此同时,洛阳城南。
夜色中的河水无声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顺流而下,船身吃水很深,像一条沉默的鱼,在夜色中悄然穿校
船舱内,杜成山换了一身普通商贩的衣服,灰色的粗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条旧汗巾。
他将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右颊还贴了一块假痣,若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这就是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杜爷。
他坐在船舱角落,背靠着一只装满货物的麻袋,神色始终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每一下都带着低沉的闷响,像是在给这夜色打着不安的节拍。
“还要多久?”
他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船舱的缝隙。
对面船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双手满是老茧,正低头撑着一根长篙。
他头也不抬,声音平稳:
“再过两个水关,出了洛阳地界,往南便好走了。”
杜成山点零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心里掂拎,又塞回怀中:
“快些,银子少不了你。”
“杜爷放心。”
船夫应了一声,手中的长篙微微用力,船身加快了几分速度。
他嘴角微微一咧,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齿,压低了声音,对着船舱内一个神色紧绷的中年男人道:
“周堂主已经安排妥当。”
“前面的水关都有自己人。”
船夫又补充了一句,目光瞟向船头前方那道隐在夜色中的水关轮廓。
那里有模糊的人影晃动,似乎一切确实如周四海许诺的那般,畅通无阻。
杜成山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塌下来,胸膛里那股堵了许久的浊气,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心想,只要能过了这道关,高任鸟飞,便再无人能拿捏他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这艘货船后面约莫半里,另一艘装满木炭的旧船,正像一头蛰伏的夜兽,不紧不慢地跟着。
船身破旧,甲板上堆着高高的黑炭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船头,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一张棱角分明却毫无表情的脸。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船工,眼神却如同鹰隼,死死锁住前方那艘货船转过河湾的轨迹。
直到货船彻底消失在河湾的拐角,他这才将烟杆从嘴里取下,在船舷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笃笃”。
这声音仿佛是某种信号,他身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走来,脚步轻得像猫,落在他身侧。
“确认了。”
黑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确认后的笃定。
“杜成山就在前船。”
抽烟汉子点零头,深邃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继续跟。”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刀锋划过水面:“别抓。”
“郡公的令,让他走。”
汉子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旁边的人似乎有些不解,眉头微皱,身子前倾,低声问道:
“都已经找到人了,还放?”
他显然不明白,明明已经捏住了猎物的尾巴,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抽烟汉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又吸了一口旱烟,烟雾在夜色中弥漫,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河面,缓缓道:“杜成山只是条鱼。”
他回过头,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如同寒潭:
“郡公要的是网。”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零:
“他经过哪个水关,谁放行,在哪换船,谁接应……一个个全记下来。”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时的从容与冷酷:
“等他觉得自己彻底安全了……”
男人咧嘴,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再收网。”
……
驿馆内,万俱寂,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
夜已经很深了,但楚奕还没有睡。
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坐在书案前,脊背挺直如松。
书案上铺着一张洛阳水路图,羊皮纸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黄光。
图上,几条纵横交错的蓝色河流线条清晰可见,而此刻,上面已经多出了几枚猩红色的标记,如同几点血迹,醒目而刺眼。
白水仙站在桌前,手中握着一支细狼毫笔,她身姿窈窕,神色却是专注而冷静。
她看了一眼楚奕,开口汇报道:“杜成山已经过邻一道水关,守关的巡检没有查船,直接放行了。”
楚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白水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叫什么?”
“罗庆。”白水仙回答得干脆利落。
“记下来。”
楚奕吩咐道,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刻在某个位置。
“已经记了。”
白水仙应道,笔下不停,在另一张纸上添上一个名字。
楚奕的指尖滑过地图,停留在另一处水关标记上,问道:“第二关呢?”
“还没到。”
白水仙目光也落在地图上,估算着时间。
楚奕点零头,不再言语。房间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剑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地图上那条代表杜成山逃亡路线的曲曲折折的线条,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公!”
一名身着黑衣的执金卫推门而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急促地禀报道:
“李帆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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