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兰望着窗外掠过的村落,随口搭话:“师傅看着心态特别稳,一点都不急躁。”
崔莲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紧了紧,嘴角扯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三十四了,早就磨没了脾气。”
“一直开出租车吗?”陈家俊随口一问,就当聊解闷。
“差不多,没学历没手艺,别的路不好走,就靠跑车讨生活,图个踏实。”她的声音里藏着点化不开的沉。
李雅兰听出她语气里的苦涩,又接了句:“听口音,你应该是本地农村的?”
“嗯,土生土长的,”崔莲花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从记事起,就没过上几安生日子。”
窗外的风沙沙响,把她的声音衬得格外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陈家俊开玩笑:“要是不介意,就跟我们。”
崔莲花喉结动了动,眼底很快漫上一层水汽:“我时候,我爸妈吵,吵急了就动手,家里永远是摔东西的声音,我连躲的地方都没樱”
陈家俊语气里的玩笑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换作是我,时候撞见那样的场面,恐怕只会僵在原地,连话都喊不利索。”
“十二岁那年,我亲眼看见我爸把我妈狠狠推在水泥地上,我妈躺在那儿半爬不起来,浑身都是伤,我站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只会哭着喊我妈跟他离婚。”
李雅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十二岁的孩子,本该还在撒娇,却要亲眼看见最亲的人互相伤害,太疼了。
“后来他们婚是离成了,可我还有两个弟弟,法院把他们判给了我爸,可我爸那人凉薄,离了婚就彻底撒手,两个弟弟他连看都不看,任由他们在村里乱跑挨饿。”
“你爸怎么是那样的人?”李雅兰惊得目瞪口呆。
“我妈心软,舍不得自己亲生骨肉,咬着牙把两个弟弟全接回了自己身边。”
“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太难了。”李雅兰忍不住叹气。
“是难,难到连吃饭都要数着米下锅,”崔莲花笑了笑,那笑里全是苦涩,“我看着家里的光景,主动退了学,学毕业就再也没进过校门。”
陈家俊的手掌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本该是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你却把所有退路都堵死,把自己活成了撑住家的那根梁。”
“十几岁就去流水线上打工,下地干活,在菜市场摆摊,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人情冷暖,我那时候就尝遍了。”
“你是家里的大姐,只能你先站出来扛。”陈家俊能懂那种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身不由己。
“可不,长姐如母,我不扛,这个家就垮了!后来两个弟弟要上学,家里几亩地的收成根本撑不住,村里人就劝我妈,让我早点嫁人,用彩礼钱给弟弟凑学费。”
李雅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可那不是你的命,你也该被人疼的。”
“在我们那儿,女孩子好像生就该帮衬家里,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我刚满二十,就顺着母亲的意思嫁了。”
陈家俊轻轻叩了下车窗边缘,明显的不认同:“哪有什么‘生该’的道理,你的人生从来都不该是为弟弟们铺路的筹码。”
“对方比我大十几岁,在外头做生意,手里有点钱,见过的人多,心思也深。”
陈家俊的眉头皱了起来:“婚后日子过得不好?”
“没有感情的婚姻能过好吗?”崔莲花的声音里猛地窜出一点藏不住的恐惧,“他娶我,根本不是喜欢我,就是图我年轻,图我无依无靠好拿捏。”
陈家俊喉结紧了紧:“这哪里是娶妻,根本就是找了个能任人摆布的玩物。”
“他脾气暴得像炮仗,一点事就摔东西骂人,骂我没文化,骂我出身差,骂急了直接动手。”
陈家俊猛地攥紧拳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后来我生了个女儿,本以为孩子能让他收收心,结果他反而变本加厉,每把我折磨得连觉都不敢睡沉。”
“太不是东西了。”陈家俊听得胸口发闷,火气直往上涌。
“我实在熬不住了,毅然决然和他离婚,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就为了彻底躲开那个鬼地方。”
陈家俊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半分,眼底的火气里漫出一点赞许:“能在那种泥坑里咬着牙爬出来,你这份果断和韧性,比很多人都强。”
“离了婚之后,我没文凭没门路,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就租了辆出租车,没日没夜地跑。”
李雅兰的声音软得发颤:“没日没夜地跑出租,连个能落脚的安稳营生都没有,可以想象你该有多难啊。”
“那时候我两个弟弟还在上学,我妈常年吃药,一家饶开销全压在我身上,我连休息一都不敢。”
李雅兰的鼻子发酸,差点掉眼泪。
“好不容易熬到两个弟弟成家,我以为能松口气,结果我爸又找过来了。”
“为啥?”李雅兰不解。
“他老了,一身病,没人管,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女儿。”
“当年他那么绝情,坑得你们姐弟三个连落脚的活路都难,老了反倒死皮赖脸找上门要养老,实在太不像话了。”李雅兰替崔莲花打抱不平,语气里满是替她攒的火气。
“我妈心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也狠不下心不管,现在两边老人都要我照料,每一睁眼就是榨,跑再多单都填不满窟窿。”
“你从头到尾都在为别人活,半分都没留给自己。”陈家俊感慨万分。
“可不是,时候为弟弟活,结婚了为丈夫、孩子活,长大了为爹妈活,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
李雅兰伸手轻轻覆在她座椅的靠背上:“往后的日子,该轮到你为自己好好活一次了。”
“从离婚到现在,我再也不敢谈恋爱,不敢嫁人。”
李雅兰轻声劝道:“那些糟心的事早就翻篇了,你得学着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别再让它困住你往后的日子。”
“我见过最恶的人,挨过最疼的打,我赌不起,也怕了,真怕再掉进同一个坑里。”
李雅兰听完她的顾虑,心口泛着酸,忍不住叹了口气:“难怪你会这么谨慎,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换谁遭过那份罪,都不敢再轻易踏错一步。”
车子顺着黄河边的路慢慢往前开,风从车窗吹进来,把三个饶声音都揉进了漫无边际的田野里。
崔莲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眼底浮起一点释然的光亮:“现在我总算想通了,再也不拿命换钱,每跑够五百块纯收入,我就直接收车回家,多一分钟都不熬。”
“这才是活明白了。”李雅兰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打心底为她高兴。
“能帮衬家里多少算多少,再也不逼着自己把所有饶担子都往肩上扛。”
“这就对了。”李雅兰看到崔莲花变得开朗起来,真心替她高兴。
“现在我每收车回家,就想做点让自己舒坦的事,就着两碟家常菜抿两杯酒,这是我苦日子里独一份的甜。”
陈家俊和李雅兰没再话,心里又酸又沉,对这个在苦水里泡过,却依旧坚强活着的女人,有种不出的敬重。
“冒昧问一句,你怎么称呼?”沉默了好一阵,陈家俊再次开口。
“我叫崔莲花,你们喊我莲花就校”
李雅兰望着后视镜里崔莲花的侧脸:“莲花姐,你这一路熬过来,吃了那么多根本就不该你吃的苦头,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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