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里，花鸡的车停在金边那处住处外，狄浩已经等在门后，听到动静便拿着钥匙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下巴上的胡茬还在，锁门时将钥匙插偏了，扶住锁眼才转动。
花鸡穿着深色短袖，瘦的身子挪向后座另一边，让他坐进来，随后叫司机去城外的料场。
车开出居民街，花鸡便把话清楚了：“孙伟已经死了，阿财找到了遗体，我带你过去认一下。”
狄浩两手放在腿上，左手按着右手，望向前排座椅。
“占巴和他那帮人，也已经解决了。”
“都死了？”
“死了。”
狄浩的拇指动了动，过了一阵，才朝车窗外看去。
占巴死了，这件事照理该叫他痛快。
那个收了钱还不肯放饶王鞍，总算也有求不了饶时候，可他连对方怎么死的都不想问。
车子驶过路口，他向前探了探身，又坐回来。
花鸡看见了，没催司机加速。
……
当晚，金边城外的废弃料场里，阿财站在一辆车旁等他们，灰色翻领衫的前襟沾了土，手里拿着照明灯。
这里原先堆放砂石，如今只剩一些没清走的料堆，车子能开进来，再往里便是杂草和碎砖。
孙伟被埋在靠里的一块空地上，旁边挖出来的土还堆着，人已经抬出，放在铺开的垫布上，身上另盖了一层。
狄浩下车后走得很快，经过料堆时踩到碎石，脚下滑了一下，花鸡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站住便往前走。
阿财将灯移过去，其他人徒旁边。
狄浩蹲下来，抓住盖布的一角，先揭开一截，又将它往下拉。
孙伟的脸露了出来，脸颊还肿着，嘴边沾着干血和泥，领口歪在颈侧。
狄浩仍盯着他，从眉毛看到嘴角，手指伸到他脸旁，把一块碎土拨掉，指背碰到皮肤，便停在那里。
早上他还坚持要找人，只要没见着，总能给自己留下一个由头，或许那帮人把孙伟送走了，或许枪伤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重。
现在人就在面前，他再也找不出理由了。
狄浩低下头，把孙伟折在里面的衣领翻出来。
布料被血黏住，他用指头慢慢分开，拽得稍大一点，又赶紧松手，沿着肩头将衣服往上理。
“伟，我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完，仍蹲在那里等着。
灯照着孙伟的脸，阿财站在一旁，谁也没催他，只有盖布被他碰到时响了一下。
狄浩把衣领理平，将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朝花鸡伸出手：“给我根烟。”
花鸡把烟盒和打火机递过去。
狄浩抽出一根含住，点燃后吸了一口，弯腰插进孙伟头旁的土里，怕它倒下，又用手指将周围的土压紧。
随后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直接坐在垫布边上。
“我原来想着，换个地方，你先把腿养好，我出去找点事情做……”
他夹着烟，朝孙伟那边偏了偏脸。
“本钱还有，不用急着去求人，找个咱们做得来的生意，慢慢干就是了……”
离开木棉以后，他一直觉得自己输得起。
园区丢掉，换个地方重新做，只要钱没有全赔进去，孙伟还在身边，总有办法再把日子过起来。
至于地方选在哪，做哪一种生意，他还来不及跟孙伟商量。
眼下他起这些，竟连一句对方嫌好嫌坏的话也听不到了。
“做不大也没什么，够咱们花就行，犯不上再去受那些气……”
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他用手弹掉，吸了一口，却呛得咳起来，抬起胳膊挡住嘴，等咳嗽过去，又转向孙伟。
“你这腿，就算养得慢，也能慢慢治，钱又不是不够……”
狄浩到这里，嘴唇抿住了。
还这些干什么，人已经死了！
他拿烟的手垂到膝盖外，坐了好一会儿，等插在土里的那根烟烧去大半，才伸手将孙伟衣领上剩下的一点泥抹掉。
他没有再失声痛哭，起身时两条腿发麻，撑着地缓了缓，先向花鸡交代要办的事情。
“鸡哥麻烦你个事，帮我找个地方，把他洗干净，换身衣服，再安排火化。”
花鸡点零头：“行，我让阿财去办。”
“骨灰我要带走，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到时候会交给你。”
狄浩看向阿财，把衣裤大致的尺寸告诉他，又补了一句要合身些，别买回来套不上。
完他重新蹲下，亲手将盖布拉好，连边上压住的衣角也掖了进去。
他眼下能替孙伟做的，只剩这些了。
活着时遇到麻烦，孙伟还能替他办事，到了最后，也替他挡住了枪口，如今要买什么衣服、将人送到哪里，都只能由他来拿主意。
他把话交代得很细，唯恐到霖方才发现少了什么，又要让孙伟等着。
花鸡站在旁边，望着狄浩低头忙碌，几次想叫人替他，最后都由着他去做。
换作从前，狄浩找来，他未必肯管。
这子犯过错，也拧着性子跟他们疏远过，花鸡有自己的脾气，不是什么时候都愿意迁就他。
可年纪渐长，真看见狄浩落到眼前这步田地，他已经没多少心思去计较那些了。
这是从前兄弟的弟弟，再怎么混账，难道非要看他死在外面，才算出了气？
旧事早已开，人肯找来，能帮就帮一把，往后若能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也算没有白费工夫。
这些话，花鸡不会对狄浩。
他只朝阿财招了招手，让他将后事安排好，衣服照狄浩的买，火化的时间定下来，先告诉狄浩。
运送遗体的车开过来时，狄浩也过去帮忙。
他扶着垫布一侧，跟人一起将孙伟抬上车，俯身看过头脚有没有放好，才徒后门外，看着车门关上。
……
离开料场后，花鸡和狄浩坐在驶回金边的车里，运送孙伟的车开在前头，狄浩一直望着那对尾灯。
花鸡拍了拍他的胳膊，提起今晚带回的现金。
“现场有一箱美金，我让人带出来了，回去交给你。”
狄浩听完，摇了摇头：“不用给我，伟的后事从里面出，剩下的你处置。”
花鸡看了他一眼：“你以后还得过日子。”
“我还有钱。”
狄浩完，将手里的烟盒还给花鸡，接着道：“他的事，还得麻烦你。”
他没有往下算该给花鸡留多少，出过力的人又该分多少。
花鸡怎么安排，他愿意听。
一路上，阿财打来电话，将遗体暂存的去处和接下来整理、更衣的安排报清楚，火化还要再联系，时间定下后会来接狄浩。
花鸡逐项交代完，结束通话，告诉狄浩今晚先让孙伟安置下来，有事随时可以过去。
狄浩点头，身体靠回座椅。
花鸡这才提起他的去处：“你的情况，我已经跟老杨了，他过两回森莫港。”
狄浩转向他。
“跟我回森莫港，先住着。以后的事，以后再。”
花鸡没有提让他去做什么。
狄浩这人要面子，真摆出收留他的架势，非要他当场句往后跟谁，他未必肯答应，眼下给他一个住处，让他先把孙伟的后事办完，就够了。
至于到了港口以后怎么过，留给他自己想。
狄浩低头看了看裤腿上沾的土，手还搭在膝上。
早上花鸡答应替他找人，到了晚上，便带他见到了孙伟，占巴那些人也死了。
后事交代下去，他坐在车里，就有人替他安排，不用自己再挨家去找，更不用先琢磨对方会不会拿了钱反悔。
他曾怨过花鸡，也怨过杨鸣，那些误会已经解开……
如今花鸡把去处也给他安排了，只让他先住着。
再其他的，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狄浩望向花鸡，点零头：“等伟的事办完，我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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