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火箭弹落在北墙后面。
火箭巢一次泼出去十几枚,落地的时候连成一条线,从二号位后面一直犁到三号位,中间隔不了几米。
杜军和老包刚挪到备用点,弹药箱还没放稳。
他只看见眼前的地皮整个抬了起来。
耳朵先聋,然后是身体飞出去,撞在土坎上,再滑下来。
嘴里全是土,鼻子里也是。
他趴在地上,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又高又细的音,尖得像针。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一点一点回来了。
他爬起来找老包。
老包侧躺在两米开外,脸朝着他,眼睛睁着。
身上没有什么血,只有左边肋下一块地方,衣服破了个口子。
耳朵上那根没点的烟还别着。
杜军喊了两声。
老包没有动。
他伸手去推,推了一下就停住了。
这个人身上还是温的,可那双眼睛已经不看他了,看的是他后面的……
第二排火箭弹是三分钟以后来的。
两架直升机在港区上空来回。
它们不落,也不停,绕着圈,一架从北往南压,另一架从西边海面上斜插进来,两条航线在港区中间交叉。
压下来的时候机头一低,火箭弹和机炮一起下来,打完拉起来,绕一圈,再压!
机炮那种声音跟步枪和机枪完全不同,一串很低的撕裂声压下来,像有人拿电锯锯铁皮,打上的那一片地上腾起一排土柱。
三处机枪位打掉了两处。
一号位的沙袋整个塌进壕沟里,人埋在下面。
壕沟被打断了两截,工事上的人只能贴着沟壁往两头跑。
北墙这一片,半个钟头里抬下来的人一趟接着一趟。
医院那边梁文超过的事情,一样不落地发生了。
担架从急救通道排到了停车场,梁文超和另外两个人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过,走廊上躺着的人身边只有护士,护士也只有那么几个。
……
港务办公楼上,杨鸣被人架着往下走。
第一轮火箭弹落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窗口。
花鸡的两个人冲上楼把他往楼梯口拖,他甩了一下手,没有甩开。
“老杨,楼上不能待!”
办公楼下面有一间战时指挥室,是去年修办公楼地基的时候顺手做出来的,半截埋在土里,顶上后来加了钢板和一米多厚的土,进出走一条外面看不出来的斜坡道。
港区那套监控的线全接进了这里,电台、对讲和几条自有波段的机器也在这一间。
杨鸣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墙上一排屏幕,画面是黑白的,一格一格地跳。
北墙的镜头是战前加的,装在两根水泥杆上,其中一根已经黑了。
剩下那一根还在传,画面里能看见壕沟、翻倒的沙袋,还有人在跑。
跑着跑着,画面白了一下,人就没了。
杨鸣站在屏幕前面,一句话没。
刘龙飞在对讲机里报伤亡,报了两遍,他都没有回。
指挥室里有人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打?
这个问题工事上的人也在问。
三号位边上有个新兵抱着一挺重机枪要往上架,被班长一脚踹翻在壕沟里。
花鸡的命令在对讲机里响了三次:所有机枪不许对空开火。
这道命令大家不理解,可它是对的。
港里这些重机枪都是架在工事里打地面的。
枪架的仰角就那么大,抬到头也不过是打半空里的斜坡,直升机从头顶上过,枪口根本抬不上去。
真要打飞的东西,得有专门的高射枪架,港里没樱
就算能抬上去,也够不着。
直升机压下来打的时候在一千多米外,打完拉起来更远。
港里重机枪的有效射程八百到一千米,中间差的这一截,子弹飞过去已经没劲了。
再往下,那东西是动的。
一个斜着掠过去的目标,速度快得眼睛跟不上,打它得算提前量,得知道它下一秒在哪儿。
这活儿是要专门练的,练一年也未必练得出来。
它的座舱底下和发动机那一块还有装甲板,普通子弹打上去只是响一声。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条。
机枪一开火,火线就是一根指路的手指。
上面那两架什么都不用找,照着火线压下来,一巢火箭弹泼过去,那个位置连人带枪一起没了。
第一轮里一号位就是这么塌的。
港里没有能打上的东西。
便携防空导弹跟那种飞一两千公里的无人机是一路货,出口许可、终端用户证明、军方接口,一层一层卡着,军火贩子弄不来,弄来了也运不进这条海路。
所以这半个钟头,港里只能挨着。
杨鸣在屏幕前面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看见北墙的人一批一批往壕沟深处缩,抬担架的从画面这头跑到那头。
通道口那边的步兵已经压到了外墙前面不到两百米,正等着上面再来一轮。
他抬手按了对讲机。
“龙飞。”
“在。”
“放无人机。”
对讲机里静了半秒。
“是!”
北墙后面那道土坡的背面,二十几个人蹲成一排,从没亮蹲到现在。
箱子早就打开了。
曾磊把眼镜推上额头,听完刘龙飞那句话,回头喊了一声。
“第一组,六架,跟我上!”
他没有一次全放。
这是他这一个多月摔机子摔出来的判断。
这东西打不了在上乱窜的目标,飞得快,转得也快,可它没有雷达,眼睛就是操作手那双眼睛,画面里那么一块。
追一架高速飞行的直升机是追不上的。
要等它压下来。
直升机打地面的那几秒,机头低着,速度慢下来,航线是直的,高度也压得低。
那几秒它飞得又稳又慢,航线能让人算准。
北面那一架又压下来了。
六架机子几乎同时从土坡后面窜上去。
第一架冲得太急,进了旋翼底下的下洗气流。
那股风是从上往下砸的,几百公斤的推力压下来,机子像被人一巴掌拍在地上,翻着栽下去了。
第二架从侧面撞在机身上,炸开一团火,机身外皮黑了一片,别的什么事都没樱
第三架和第四架被机身晃开的气流带偏,擦着过去了。
第五架是从后面追上去的。
它没有往机身上撞,绕到了尾梁那一头,贴着尾巴根扎了进去。
直升机的尾桨是抵消主旋翼扭力的东西。
主旋翼转,机身就会往反方向转,全靠尾桨那点侧向的力顶住。
尾桨一停,这个力立刻没了,整架机子就开始绕着自己打转,越转越快。
到了这一步,飞行员在座舱里能做的事情只有一样,把机头往下压,找一块地方摔。
北墙上的人看见那架直升机在半空里转了起来。
先是慢慢地偏,接着就转得眼花,尾巴甩出去一圈又一圈,机身斜着往下沉。
它一直转到了镇那一头的荒地上,撞进地里,火先是一股,接着整个烧了起来。
四公里外的前沿观察所上,塔纳的望远镜还举在眼前。
他刚下完命令,让通道口那两个排跟着空中这一轮一起压上去。
这一仗从亮打到现在,一切都按他想的走。
炮压住工事,工兵把路开出来,剩下的交给上。
港里的机枪一发都没敢往上打,这明他们没东西。
他从望远镜里看见的画面是这样的:自己的直升机在空中忽然歪了一下,然后开始打转。
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打上去。
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导弹的尾烟,也没有一条火线。
那架机子就那么自己转着掉了下去。
塔纳把望远镜放下来,又举起来。
西边那一架也发现了。
它拉起机头就往高处爬,同时往北边转向,想脱出港区上空。
飞行员这个反应很快,可是慢了几秒。
三架穿越机已经贴着它的航线追了上去。
爬升的时候直升机是最笨的时候,机头朝上,速度掉下来,全部的劲都用在往上顶。
这三架追上去用了不到五秒。
头一架从下面兜上去,被机身挡住,撞在起落架那一块,爆了。
第二架从侧面切进去,扎进了发动机进气口那一片。
一股黑烟从机背上冒出来。
那架直升机没有立刻掉。
它带着烟往北飞,越飞越低,尾巴上拖着一条黑线,从外墙和雷区上头过去,掠过塔纳那个前沿观察所,最后落进了更北边的一片林子里。
爆炸的声音传回港区的时候,已经很闷了。
土坡后面,二十几个人一动不动。
放出去的机子回来的只有几架。
曾磊摘下眼镜,脸上全是汗,手还在抖,抖得他自己捏不住摇杆。
旁边有人开始笑,笑着笑着蹲下去哭。
指挥室里,那排屏幕上的画面还在跳。
杨鸣把对讲机放回桌上,转过身。
“收拾战场,处理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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