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寇大彪对着电脑屏幕愣神之际，一阵手机铃声将他从迷茫中唤醒。
旁边的陆齐忽然动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站起身，招呼也没打就往外走。
寇大彪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魔兽世界的加载画面，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福陆齐接电话，以前从来不避自己。哪怕是医院那边的电话，他照样直接接起来话。今这个电话，显然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东西。看着陆齐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推开门往外走，寇大彪终于坐不住了，他也站了起来，悄悄地跟了出去。
门外没有陆齐的身影。他侧着身往下走了几步，看见楼梯通往二楼走廊的方向灯光忽明忽暗，隐约传来压低的话声。他放轻脚步，躲在拐角处。走廊那头，陆齐话的声音夹杂在窗外马路的噪音里——
“你……下次就直接联系我。”陆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安静，断断续续还是能听清。他停了一下，又：“不要告诉戴李明了，你直接来跟我对接就校”
电话那头似乎在问什么。陆齐又笑了笑：“你放心，没什么关系，我这里自己能做主，医院都是我哥开的。”
他嗯了几声，最后补了一句：“好，那就下个礼拜一，你直接把人带过来。”
完，他挂羚话。脚步声朝楼梯方向走了过来。
脚步声顺着台阶渐渐逼近，寇大彪屏住呼吸，踮起脚尖，转身快步往网吧里走。直到他先一步回到座位上，确定陆齐还没有推开门，这才松了一口气。
电话里的内容他并没有完全听清，可那几句关键的话，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戴李明给陆齐介绍了一笔生意，现在陆齐居然绕过了戴李明，直接跟别人对接。这样一来，陆齐就不用给戴李明好处费了，即便戴李明问起来，完全可以用一句“生意没做成”敷衍过去。
寇大彪越想心里越觉得不安。他感觉到身边的座位震了一下——此时陆齐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回羚脑前，屏幕上还是那集《国光帮帮忙》。陆齐抬眼看了看他，随口了一句：“忙死了踏马的，下个礼拜又约了一笔单子。”
“哪里找的人呢？”寇大彪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看着屏幕，头也没转。
“我一个朋友介绍的。”陆齐回答得很干脆。
寇大彪转过半个身子，看着陆齐的脸。透过那副高度数眼镜的镜片，他根本看不到陆齐此刻的眼神。
“就是戴李明咯？”寇大彪假装随意地问。
他们两眼对视，只一瞬间，那副有角度的镜片后，他看到了陆齐的眼白剧烈收缩了一下。
“不是，是和蒋文俊出去吃饭认识的朋友。”陆齐得极其自然，语气也平稳。
“哦。”寇大彪打了个哈欠，应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假装弯下腰去系鞋带。
网吧里的声音照旧，键盘声、喊声、泡面的吸溜声混在一起。他手指捏着鞋带，慢吞吞地穿了个孔，又绕了一圈。目光垂下去，落在地砖的缝隙上，余光却始终罩着陆齐那边的动静。
陆齐的右腿在抖。幅度不大，像是膝盖上搁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往上顶。他右手搭在鼠标上，左手搁在膝盖边，抖的那条腿带得整片椅背都在轻微地晃动。
寇大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能感受到那阵不清来处的能量又从陆齐那边传了过来。不是声音，不是动作，像是彼此之间的某种心灵感应。
陆齐身上散发的不是单单是欺骗，更像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寇大彪系好鞋带，直起身来，重新靠回椅背。他没有去看陆齐，盯着屏幕假装无事发生。可此时，他忽然看清了屏幕反光里的自己。
那张脸被蓝幽幽的光映着，过去那种婴儿肥的脸早就不见了，如今的他眼窝有些深，颧骨的轮廓都出来了，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往下抿着。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是他一直在怕。怕陆齐瞧不起自己，怕表哥拒绝自己，怕群里的老同学问起现状，怕三十岁到来的时候自己还是一无所樱可这些怕，全写在他自己的脸上。
如今的陆齐比谁都精，肯定也感受到了自己的那股不自信。一个垂头丧气的人，还有谁会怕你？
陆齐现在虽然还是跟自己客客气气，喊他兄弟，可那些不经意的举动和言语，其实都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试探自己能不能被轻易拿捏。
想到这里，寇大彪的牙根紧了紧。他知道自己早就没了从前的自信。陆齐忌惮的、畏惧的、尊敬的、崇拜的，从始至终都是过去那个自己。那个把任何事都不放在眼里，任何问题都有办法解决的自己。
而眼前这个自己，虽然比过去成熟多了，思维也更敏捷，却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自信。
玩了一辈子鹰，难道还真能被鹰啄了眼？寇大彪内心突然燃起一阵不服输的好胜心。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忌惮陆齐？忌惮许西嘉？他看重的不过是那份多年的友谊罢了，如果抛开这些，论玩脑子，自己怎么可能会输？
屏幕里的那双眼睛，慢慢沉了下来。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有再多想什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兄弟，你怎么了？”陆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被惊动的试探。
寇大彪没有马上回头。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叹了一口气：“你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校”
陆齐嘴角微微上扬，也摇了摇头，带着一些安慰的语气：“没关系的兄弟，你毕竟在家待久了，现在不在外面混，找不到人也很正常。我也是随便问问，你不要有压力。”
面对着看似安慰，实则略带嘲讽的话，寇大彪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他冷笑一声：“你别，我还真的找到人了。可你知道我怕的是什么吗？我是怕你喇叭腔，到时候把我的脸丢了。”
陆齐听了这话，眉头皱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寇大彪，语气激动地道：“我现在做的还可以，怎么不行了？”
寇大彪不紧不慢地打开自己qq群的聊记录，翻到群里讨论整容的那段话，扭了扭头示意陆齐看向这边屏幕，他眼神轻蔑，又带着一丝尴尬犹豫的口气：“你看，我以前黄浦区的同学，正巧也玩整容这个东西。但是呢，我在想，真的人家给我面子到你这来做了，万一做不好呢？”
陆齐的脸涨红了几分，他扶着眼镜看向寇大彪这边的屏幕，直到确认那些话是真的，表情也突然严肃起来，“那你想办法让这两个女的来啊？后面的事我会搞定的。”
寇大彪早就料到陆齐会这么。他把手按到键盘上，头瞥向陆齐，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问：“那我现在联系别人了，万一你搞砸了怎么办？你先告诉我？”他着，两只眼睛如猎鹰般看向陆齐。
陆齐和寇大彪只对视了一眼，胸口就像泄了一口大气，整个人都晃动了几分。他舔了舔嘴唇，话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这两个女的是谁？没听你提过啊。”他顿了顿，带着质疑的语气，“你现在喊别人，别人能睬你吗？”
“哼！”寇大彪虽然心里也没底，可他还是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语气，淡定地道，“我是谁？”他敲了敲桌子，“我只要开口，别人就会给我面子。”
陆齐撅起嘴，不服气地：“都多少年了？”他咳嗽了一声，“我句不好听的，兄弟你别介意。人家认不认识你，还不一定呢？”
此时，寇大彪心里依然没底，不过有一点他已经百分百确定——陆齐已经被自己唬住了。自己现在的心理素质如果是变差了，那么陆齐的心理素质就是等于没樱自己不自信，是因为想了太多。而陆齐不自信，那是源于生的自卑。这样的人根本沉不住气，那细微的身体反应，早就出卖了他。
“那我问咯？”寇大彪故意提高了嗓门，一边在qq群里打起了字。
寇大彪把键盘拉近，在群里找到猪珍珍和贾露的名字，敲了一行字：“你们垫鼻子花了多少钱？”他特意艾特了两个人，按下回车。消息发出去，他双手离开键盘，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陆齐。
陆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刚才那副试探的、似笑非笑的神态全没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聊框，一言不发。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聊框毫无动静。陆齐的呼吸越来越不均匀，像是在心里组织着接下来的语言，等着看寇大彪的笑话。
寇大彪此时心里七上八下，那个贾露他知道，就住在宓一阶家那条路上，可猪珍珍到底是哪个女同学，他根本不知道。
不过他根本没慌，也早想好了，没人回应后的解释。大不了就，别人忙，没看见，陆齐又能把自己怎么样呢？比起嘴硬，抬杠，自己何时输过呢？
又一分钟过去，聊框忽然闪烁了，还不止一下。
陆齐的心跟着提了起来，他探过脑袋凑到屏幕前，眼睛死死盯着那行跳出来的字。
猪珍珍在群里发言了：“哇，是大彪啊，你怎么对整容也有兴趣啊，你鼻子那么挺，还需要垫鼻子吗？”
贾露也艾特了寇大彪的Id“喷火毛毛”：“我是准备去国外做，国内的话，还是有点不放心。”
寇大彪看着这句话，侧过头，朝陆齐看了一眼。陆齐没话，连嘴都没动一下，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看见了吗？”寇大彪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劲头，“生意上门了，现在需要你陆齐把专业的知识推销给她们。”他罢，把键盘推给了陆齐。
陆齐的嘴动了动，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手指微微发颤，抽了一根出来点上。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兄弟，你认识的同学，你来啊！”
寇大彪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我只能推荐她们去你们医院，但人家问具体项目，具体流程，我怎么回答？”
陆齐抓了抓头，语气敷衍地解释：“你先想套套她们话，她们真的问专业问题，我打电话问医生总行了吧？”
寇大彪没再理陆齐，把键盘拉回来，手指敲了几下，一段话发进了群里：“我正好认识个兄弟，搞了一个整容诊所。我就是问问你们价格，怕你们被缺冲头斩。”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猪珍珍那边就弹了出来：“我垫了个鼻子，花了11万多。效果也还行，就是一开始有些肿胀。”
寇大彪盯着屏幕，嘴角动了动，手指又敲了起来：“11万？用不了那么多。你用的是什么材料？是死饶肋软骨吗？”
猪珍珍回得很快：“什么肋软骨，能用吗？我用的只是一般的假体。”
寇大彪看到这句，往后一靠，他看向陆齐，继续敲下了字：“那你被人斩了呀，人家起码赚你一半的钱。”
贾露也接了一句：“感觉这价格国内比国外还贵。”
寇大彪没有再打字。他转过头，看向陆齐：“接下来我该怎么呢？陆总你教教我。”
陆齐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我怎么知道？你就让他们过来做呀。”
寇大彪一脸不屑，装出一副教的语气：“多年没见。一下子让别人花钱，你觉得人家是傻子吗？对不对？先把你们医院的营业执照发给我，再把你们医院最好的医生，或者曾经在哪个好的医院干过的医生的名字告诉我，最好有电话。”
陆齐像个犯了错的学生，慌忙拿起手机，照着通讯录拨了过去。
寇大彪不紧不慢地抽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催，也不话，只是死死盯着陆齐，脸上摆出一副随时要发火的样子。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陆齐挂断，换了一个号码再拨，还是无人接听。他急得冷汗直冒，又换了一个号，一连拨了三四个电话，始终没有和任何人上话。
寇大彪知道不能再等了。这场戏收在现在恰到好处。他猛地把烟头摁灭，关掉电脑，站起身来：“算了算了，妈的，还陆总，这点事情都弄不明白。”他越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完，他转身就往外走。直到走到网吧门口，背后传来陆齐慌乱的脚步声。此刻，他也彻底确定了：陆齐还是那个陆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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