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心里清楚,如今的许西嘉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二愣子了,竟然也开始学着像自己一样玩脑子。
更可怕的是,就为了这么点无关紧要的面子,许西嘉都愿意这样浪费时间大费周章。得亏是自己比对方多想到这一步,否则还真抓不住许西嘉的把柄。
只是……这样做就是为了借钱?许西嘉真的穷到几万块都拿不出吗?
一股直觉告诉寇大彪,许西嘉一定还隐瞒了些什么。
“走吧,兄弟,我们先回去。”许西嘉指了指高点保龄球馆那边的电瓶车。
寇大彪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点零头:“走吧,陆齐的事,我们路上边走边。”
两人没几步就走到了停车的地方,许西嘉跨上电瓶车,戴好头盔。寇大彪也坐上车后座。随着许西嘉拧动油门,车子蹿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
刚骑出一段路,许西嘉扭了扭脖子,拉高了声音向后问道:“兄弟!陆齐那边口风怎么样?”
寇大彪竖起耳朵才听清,凑近了些,大声回答:“你放心!我已经和陆齐过你的好话了。”
许西嘉听到这样的答复,声音明显激动起来:“那你意思,今我就去他借钱咯?”
风声从两边掠过,寇大彪在后座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便凑上去喊:“现在不行,你还得再等等。我昨刚好,你今就借,人家不当我们连裆模子啊?”
许西嘉明显失望了:“那没花头咯?操。”着手上用力,油门一下加了下去。电瓶车猛地往前一窜,后座尾箱在惯性下狠狠顶了一下寇大彪的后腰,震得他话音都变流。
“你开慢点,急什么。”寇大彪一下子怒了。
许西嘉此时却像变成了聋子,好似假装没有听到,他没有回答,可油门却还在加。
随着电瓶车行驶的风声越来越大,道路两侧的景物开始模糊。寇大彪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连忙轻轻拍了拍许西嘉的肩膀:“你踏马的放心,我有把握,肯定就能搞定。”
许西嘉依然没有反应,装作没有听见。电瓶车在中山北一路上直直地朝前蹿,早已偏离了他们回家的路。
突然,在前方的一个路口。
“停车!”一声高亢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传来。那声音并不是寇大彪的,而是前方路口的一名交警。
那人穿着荧光绿反光背心,戴着白色大檐帽,一张脸晒得黑红,正站在路中央,抬手笔直地指向他们,嘴里已经含上了哨子。
许西嘉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可他没有停下,反而一拧车把,电瓶车像条泥鳅一样贴着交警的身侧绕了过去。交警愣了一下,随即朝着他们的背影猛吹哨子:“停车,听到没!”
马路上的路人、其他开电瓶车的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许西嘉这辆看起来失控的电瓶车。按照交规来,电瓶车不能载人,后座的寇大彪也没有戴头盔,被交警拦住,起码要罚款五十。
尖锐的哨声一声声急促地吹响,在喧闹的车流声中格外刺耳。可许西嘉没有回头,弓起背,继续把油门拧到底,一路往前疾驰。
码表上的数字开始往上爬,四十,五十,六十。风灌进寇大彪的领口和袖口,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电瓶车的车架在轻微发飘,碾过路面接缝时车身会跳一下。他想开口让许西嘉停下,可那一瞬间,他的预感告诉他,这时候不能刺激许西嘉,否则真的可能车毁人亡。他只好牢牢攥住许西嘉腰侧的衣服,什么话也没。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还亮着,一辆黑色轿车刚刚起步,被他们斜刺里冲出来的车身吓得一脚急刹,车头几乎碰到电瓶车尾架。司机摇下车窗,扯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被风甩在身后。
第二个红绿灯路口。斑马线上有人正在过马路,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听到风声回头,脸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往旁边跳开,公文包差点脱手。寇大彪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三个路口。一辆公交车正从左侧路口驶进来,庞大的车身占了大半个路口。许西嘉还是没有减速,电瓶车直直地朝着公交车前方冲过去。寇大彪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连喊都来不及,电瓶车就贴着公交车车头擦了过去,带起一阵气流,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许西嘉把车头一偏,钻进了一条路。
路两侧是老式居民楼,头顶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路窄得只能容一辆汽车通过。许西嘉的速度慢慢降下来,四十,三十,二十,像是绷紧的弦忽然松了,整个人瘫了一样靠在车座上。
寇大彪贴着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像一面鼓,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胸口。他想骂他,骂他疯了,骂他不要命了,可车还没停,他还是忍住了。
许西嘉一路向东,骑过几条街,一阵风伴着泥土的气味从两旁吹来。他们来到一条河边。
许西嘉终于彻底放慢了速度,沿着河岸的道路拐了进去。
河水在斜阳里泛着细碎的光,岸边有三四个人支着鱼竿钓鱼,沿河的水泥步道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张长椅。
许西嘉把车骑到一张长椅边,停下来,双脚撑地,熄了火。
寇大彪双脚撑着地,坐在电瓶车上没有下来。他什么也没,只是静静地看着许西嘉。他在等对方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者是法。
许西嘉下了车,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根。他叼着烟走到河边的护栏旁,背对着寇大彪,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被河风吹散。他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又像是根本不想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许西嘉一根烟快抽完,寇大彪才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哑:“就罚款五十块,有必要这样逃命吗?”
许西嘉又吸了一口烟,转头看了寇大彪一眼,又转回去,望着河水:“没关系,那个交警只是站岗的,没有摩托车,追不上我们。”
寇大彪皱了皱眉,担心地问道:“路口都有监控,到时候交警查监控怎么办?”
许西嘉苦笑了一下,将烟头丢进了河里,“兄弟,不是罚款的时候,我这辆车没上牌,抓住就是被充公的。”
寇大彪听他这么,叹了口气,语气平和下来,带着点安抚的意思:“我兄弟,你都是有结了婚、有家庭的人了,都当爸爸了。怎么还能这么冒失?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让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盯着许西嘉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知道你逼样肯定还有事瞒着我。”
许西嘉没接话,转身走回电瓶车旁,弯腰打开后尾箱的锁,从里面摸出一沓纸,走回来递给寇大彪。
寇大彪接过来,低头一看,最上面是一张法院传票,红彤彤的印章盖在纸面上。他展开看了一眼,几行字扫进眼里:
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传 票……被传唤人:许西嘉……
传票后面还附着一份起诉状副本。寇大彪翻过去,白纸黑字写着:原告,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被告,许西嘉。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于莉莉的名字。
他抬起头,盯着许西嘉发问:“是你信用卡刷爆了?那你老婆呢?”
许西嘉苦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她上个礼拜就带着儿子回娘家了。”
“她什么意思?你们分居啦?”寇大彪声音一下子急了起来。
许西嘉没接话,蹲下身,两只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低着头,声音发颤:“兄弟,你帮帮我好吗?”
寇大彪没话。他低头看着许西嘉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那杆秤晃来晃去——这是要自己掏钱了?可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许西嘉又在演戏?
可就算是真的,五万块,让自己掏?
绝不可能!
寇大彪突然心中坚定了这个念头!
你许西嘉再怎么差,总归有老婆有儿子,日子比自己这个光棍强。凭什么让自己出钱呢?
许西嘉见寇大彪没有话,忽然从地上站起来。他眼眶红透了,整张脸涨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兄弟!你揍我一顿吧!狠狠打我几拳!就像以前读书的时候一样!”他吼着,眼泪哗地就掉了下来,“我不想活了?你打我一顿,我还能好受点!”
寇大彪扶着电瓶车的车把,把脚撑踢下来,缓缓地下了车。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不是演的。
他拿起后尾箱上那叠纸,继续翻了一下。“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这几个字,让他忽然就想起一件往事来。
那他在元子方林平路的那间屋内,元子方从门缝里捡起一封法院寄来的信,拆都不拆,抽出来看也不看,“嗤”一声从中间撕成两半,随手丢进垃圾桶。自己当时吓了一跳,就问:“你怎么这样?”
元子方若无其事地啃着鸡腿,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不到三千块,不会立案的。”
现在看来,同样都是欠钱,人与人之间的心理素质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他低头一张一张翻过去,仔细寻找着上面的欠款金额。第一笔,七千多。第二笔,八千多。第三笔,六千多……
他心里不禁冷笑一声。以许西嘉的能力,欠钱也欠不了多少。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大不了就让许西嘉家里人想办法先还上,不至于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他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许西嘉一眼。许西嘉也在看他,没话,眼眶还是红的。
寇大彪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抽出一根递过去。许西嘉没接,摇了摇头。
寇大彪把烟盒收回兜里,嗤了一声,一脸不屑:“瞧你这点出息。你要是以后一直这种腔调,别你跟我混过!”
许西嘉脸上挤出一个出人意料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要哭:“兄弟,我老婆要和我离婚了。我要是还不上钱,以后真的要和居李俊那样吃官司了。”
寇大彪长叹一口气,语气严肃地问:“那你现在告诉我,你这欠的钱,都用在哪里了?”
许西嘉支支吾吾地开口:“给她买手机……还有给儿子买点衣服。”他掏出手机,低着头划了划,打开一页订单记录,递到寇大彪面前。
寇大彪接过来,随便看了几眼。一双拖鞋,六百多。一对耳环,两千多。还有一顶童装的帽子,五百多。他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许西嘉买的这些东西,竟然没有一样是给他自己的。
“你踏马的脑子坏了啊!”寇大彪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怼,“买东西也不能这样买啊!你们自己经济能力不清楚吗?”
许西嘉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口子,哭丧着脸:“那我老婆要买,我有什么办法?”他完,又低声补了一句,“她上个礼拜要回去住几,我没在意。可直到今,她都找借口不肯回来。”
“是你这个提款机没钱了吧?”寇大彪冷笑一声,带着一丝化解尴尬的调侃,“看你这点出息,像个男人吗?”
许西嘉没有接话。他哭丧着脸,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如果我老婆离开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活了……”他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蹲下去又站起来,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我想好了!现在发消息给她,她今不回来,我就跳到河里去!”
寇大彪看着他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突然“呵呵”笑了两声:“你要跳,把电瓶车也带下去。没上牌,我到时候开回去还要被抓。”
“兄弟!”许西嘉激动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你什么意思!”
寇大彪把烟递到嘴边,不紧不慢吸完最后一口。他抬手弹落烟灰,随手将烟头丢进脚边的草丛。
他抬眼望向许西嘉,语气十分笃定,“你踏马的就是自己吓自己,真出什么事,我都能帮你想办法!相信我!”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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