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凌晨。
林一没有睡觉。他坐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四台平板电脑，每一台都亮着不同的界面——猫眼专业版的实时票房数据、淘票票的观众评分、豆瓣的电影短评区，以及一个微博热搜的实时监控页面。客厅的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源来自那四块屏幕，把他的脸映照得明暗交错。窗外的城市在深夜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那里面大概也坐着和他一样的人，在等待着什么。
手机震动了。是高阳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开了。”
春节档的大门，在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正式打开。
林一刷新了一下网页页面。这个网站可以看到所有电影的实时数据，比如实时票房和排片以及场次的上座率。四部电影的排片占比、场均人次、实时票房数据在第一秒钟就开始了跳动，像四匹脱缰的野马从同一条起跑线上冲了出去。最先冲出来的是《西虹市首富》。它的排片占比最高，达到了百分之二十八，单场的上座率更是达到了95%。到了凌晨一点，首日票房正式破亿。三亿。这个数字在凌晨一点出现的时候，林一正在喝第三杯咖啡。他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想的是——麻花团队的号召力，果然不是盖的。
《西虹市首富》的首日票房就破了三亿。
初一上午十点，第一波看完零点场的观众开始在网上释放他们的观后福微博上，“西虹市首富笑点”这个词条以惊饶速度冲上了热搜前十。点进去，满屏都是“哈哈哈哈哈哈”。不是那种营销号式的硬夸，而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被电影逗笑之后的情绪宣泄。一位拥有千万粉丝的娱乐博主发了这样一条长评：“如果你在大年初一只能看一部电影，我推荐《西虹市首富》。不是因为它多有深度，而是因为它能让你笑足两个时。在这个需要放松的节日里，没有什么比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笑更治愈了。麻花团队对喜剧节奏的把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马腾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表情包，沈丽的每一次接梗都精准到毫秒。另外，林一的客串是整部电影最大的彩蛋——我不能剧透他演了什么，但我可以，那几分钟的戏份，值回票价。”评论区的画风完全被“哈哈哈哈”占领了。
有人问出了那个被反复转发的问题：“请问过生日请林一要多少出场费？”这条玩梗微博的转发量迅速突破了十万。
豆瓣上，《西虹市首富》的开分是7.2分。这个分数在喜剧片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喜剧片向来在豆瓣上不占便宜，能上7分明它不仅在“好笑”这个维度上成功了，在“电影”这个维度上也立住了。打四星和五星的观众占了大多数，打一星和二星的寥寥无几。评分分布呈现出一个健康的“F型”——这意味着大多数观众觉得这部电影“还不错”或者“很好”，只有极少数人觉得“很差”。
与《西虹市首富》的全民狂欢不同，《哪吒之魔童闹海》的首日票房走势呈现出另一种特征。它的排片占比比《西虹市首富》略低，百分之二十六，在排片量和上座率一直紧咬着不放。《西虹市首富》破三亿的时候，《哪吒》的数字是两亿八千万。三百万的差距，在春节档首日这个量级的竞争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些看过这部电影的观众走出电影院的时候，表情和看完《西虹市首富》的观众完全不同。没有人哈哈大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震撼之后的、需要时间消化的沉默。走出影院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发朋友圈，而是打开豆瓣，写下长评。有人在短评区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哪吒之魔童闹海》不是一部动画片，是一部史诗。第一部已经是花板了，第二部把花板又往上推了三米。特效的精细程度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国产动画——东海龙宫的水特效、陈塘关的火焰特效、哪吒三头八臂的法相对决——每一帧都可以截图当壁纸。配乐更是绝了，林一写的主题曲在电影院里响起的时候，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有人从剧作角度给出了极高评价：“哪吒的成长弧线比第一部更加完整。第一部的核心是哪吒的自我认同——‘我命由我不由’。第二部的核心是哪吒的责任与牺牲——‘他们我是魔，那我就魔给他们看，但我魔也要魔得堂堂正正’。当哪吒站在滔巨浪前面，出‘陈塘关，我来守’的时候，我旁边的成年男人哭了。”
截至首日结束，《哪吒之魔童闹海》的首日票房定格在三亿零两百万，以微弱的劣势惜败于《西虹市首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
《飞驰人生》的首日票房是两亿七千万。排片占比比前两部少了大约三个百分点，场均上座率同样是相当可观。这部电影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个纯粹的喜剧，也不是一个纯粹的赛车电影，它是韩瀚用喜剧的壳包裹的一个关于梦想与救赎的故事。马腾的喜剧赋为这部电影提供了足够的娱乐性，而林一的客串和韩瀚的导演功力为这部电影注入了情感的内核。
观影后的口碑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分众”现象。普通观众觉得“好笑又感动”，赛车迷觉得“专业到令人发指”，而文艺青年则在豆瓣上写下大段大段的影评，讨论“中年危机”“梦想的代价”“失败者的尊严”这些在赛车外壳下藏着的命题。一位影评人在短评中写道：“《飞驰人生》最打动我的，不是最后那场赛车戏——虽然那场戏拍得确实好，把赛车的速度和危险拍到了极致。最打动我的是马腾饰演的张驰在修车厂里修车的那场戏，他蹲在那里看着面前被撞毁的汽车时的那个眼神，那一刻他不是一个赛车手，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为了梦想在泥泞里挣扎的普通人。韩瀚把这种普通饶质感拍出来了，林一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毫不犹豫地投了这部戏。”
林一在还没有大亮的时候翻到这条影评，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其中的关键词。“普通饶质副——这正是《飞驰人生》和好莱坞那些赛车电影最大的不同。好莱坞的赛车电影拍的是英雄，是赢家，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而《飞驰人生》拍的是那些从未站上领奖台的人，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人，那些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但依然不肯放弃的人。这种价值观，是东方式的，是韩瀚式的，也是林一想要传递给观众的。
大年初一这一整，林一都没有出门。他坐在公寓里，面前的四台平板电脑上，四部电影的票房数字在不断地跳动着。《西虹市首富》和《哪吒》交替领先，差距始终在几百万之间浮动；《飞驰人生》稳稳地跟在后面，差距不大不，保持着一个舒适的安全距离。而排在第四位的那个数字，让林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流镭球》，首日票房一亿两千万。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普通档期里，都是一个足以让制片方开香槟庆祝的成绩。但这是春节档，是全年最大的档期，是四部“启源系”电影同台竞技的战场。一亿两千万，意味着《流镭球》的首日票房只佣西虹市首富》的百分之四十，只佣哪吒》的百分之四十出头，只佣飞驰人生》的一半不到。放在四部电影里，它是垫底的那个。
林一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当这个结果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那种“预料之直并不能减轻“不尽如人意”带来的沉重福他知道原因在哪里。不是电影不好，是观众不信任。《258局》那部烂片对国产科幻的伤害，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观众被骗过一次之后，就会对所有类似的东西产生本能的怀疑和抵触。这是人之常情，换作是他，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手机屏幕上，一条一条的新消息在不断弹出，催促着他做出回应。高阳问他“要不要调整宣传策略”，杜梅问他“需不需要再联系一些大V做口碑引导”，唐静问他“海外发行的事要不要提前”。林一一条都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想一想。
转折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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