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魔都的夜空中，紫色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动，遮住了星月，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揽月楼里的灯火通明，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晃动、纠缠。
我喝下那杯酒，心中却一片清明。
阿宴……阿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会是我猜测的建木残枝吗？还是，是那些红色大蘑菇？你竟如此特殊，就连枯叶谷的谷主都对你的头发感兴趣。
不过这些谜团，我总会找到答案的。
马车在明光宅门前停下时，我已经“醉”得七荤八素了。
这辆马车比之前那辆星辉软车朴素了许多，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坐着倒也舒服。我歪在车壁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曲。
“焰璃姑娘，到了。”车夫在外面恭声。
我“嗯”了一声，伸手去推车门，推了两下没推开——当然没推开，我又不是真的要去推，不过是做给车夫看的。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夜风裹着魔都特有的紫色魔气涌进来，凉飕飕的，激得我打了个酒嗝。
“主人。”
柏霖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迎了出来，此刻正站在车旁，微微躬身，手臂抬起来，做了个搀扶的姿势。
我顺势搭上他的手臂，晃晃悠悠地下了车。脚步虚浮得很，踩在地上像是踩着棉花，整个人都往他身上靠。
柏霖稳稳地扶住了我。
他的手臂很结实，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我觉得硌，也不会让我觉得他是在刻意回避。那股熟悉的、属于普通管家的熏香气息钻进鼻子里，淡淡的，带着一丝草木清气。
没有那股冷冽的味道了。
我再次确定，是消失了，而且可能不会再出现。
“主人喝了不少。”柏霖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嘿嘿，”我仰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斯府的酒，好喝！斯少主人也好，哈哈哈……”
我着，又打了一个酒嗝。
柏霖没有接话，只是扶着我往里走。
明光宅的夜很静。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虫鸣声，细细碎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柏霖扶着我穿过回廊，踏上台阶，推开了主屋的门。
房间里已经点好疗，烛火幽幽地燃着，将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床榻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放着一只的香炉，袅袅地冒着安神香的白烟。
柏霖扶我在榻边坐下，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碗汤。
“主人，这是醒酒汤。趁热喝了吧。”
我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汤色清亮，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酸香。
“哇，斯府的佳酿真不错，”我又打了个酒嗝，捧着碗喝了一口，“斯少主人也挺好，哈哈哈……”
我一边喝一边，断断续续的，依旧是重复那几句话，显然是真的醉得不轻。
柏霖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我几口将醒酒汤喝完，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了，我要睡了，”我摆摆手，“你也下去吧。”
“是。”柏霖躬身，将空碗收走，又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烛光下，他那张平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恭敬顺从。
“主人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心里却在默默地数。
一、二、三、四、五……
柏霖的气息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等了一会儿，我用神识悄悄探了一圈。
没有异常。
整座明光宅都沉浸在深夜里，侍从们的房间没有动静，暗处也没有隐藏的气息。
我翻身坐起。
动作干脆利落，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那碗醒酒汤确实有用，不过不是用来醒酒的——我根本没醉。那些酒，在入口之前就被我用灵力裹住了，压根没咽下去多少。
我下床，将外袍重新穿好，又把头发简单地束起来。
灵根。
那瓶灵根此刻正躺在我的空间戒指里，安安静静地散发着淡蓝色的幽光。我要把它交给点红，让她或者月腰夫人找人研究一下——这东西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所谓的“无形资质凝结成灵根”，到底是什么成分？对人体有没有害处？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能不能用在源灵机上？
我深吸一口气，灵力流转，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白色流光，无声无息地从窗口掠出。
魔都的夜比白日更加幽深。
紫色的魔气在街道上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液体，将一切都笼罩在暧昧的暗色郑远处的魔皇宫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俯瞰着整座城池。
我在屋顶和巷陌间快速穿行，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了巡逻的魔卫和暗处的眼线。化神期的修为在这时候显出好处来——只要不是刻意去招惹那些老怪物，寻常的警戒根本发现不了我。
流澄大街很快就到了。
——————
斯府。密室。
这里的空气永远凝固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没有窗，没有风，只有几盏幽蓝色的长明灯悬在穹顶下，投下冷冽而惨淡的光。光线照在那些横七竖肮在地上的人身上，将他们的脸映得如同死人一般惨白。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离死不远了。
七八个修士散落在密室的各个角落，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有的侧卧在地。他们双目紧闭，嘴角却都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那笑容很浅，却异常真实，仿佛正在做着什么美梦。
可他们的面色，已经灰败得像枯木。
斯赟跟在一个黑袍人身后，穿过这些昏迷不醒的修士，脚步急促而焦躁。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地上那些人，眼中的焦急越来越浓。
黑袍人停在密室中央，缓缓环视四周。
枯叶西寒。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密室了。几前，斯赟带他来看过这些“实验材料”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里盘算过无数种可能。那些倒在地上的修士，每一个都面色安详、嘴角含笑，像是沉浸在什么美好的幻境中无法自拔。他用过很多方法——毒药、针刺、灵力冲击、甚至强行搜魂——都没有用。
有些修士的身体已经被他的毒药腐蚀得千疮百孔，可他们依然嘴角含笑，双目紧闭，仿佛那具正在腐烂的身体与他们毫无关系。
这种手段，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不，准确地，是一种功法。
枯叶西寒蹲下身，查看最近的一个修士。那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秀，穿着已经破烂不堪的灰布道袍，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他翻看他的眼皮，瞳孔涣散，对光线毫无反应。又探了探他的脉搏，虚浮而无力，像是风中残烛。
“枯叶谷主。”
斯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焦虑。
“你倒是这些情况怎么办啊？我听你的话，招揽了焰璃那个该死的女人，还拿出了一瓶我本就为数不多的灵根库存。你现在一言不发——”
斯赟的声音陡然阴冷下来。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也没办法吧？”
枯叶西寒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斯赟此刻的情绪十分焦躁恐慌。这个病秧子少主，这些年来全靠灵根续命，如今为他提供剥离灵根方法的修士死伤殆尽，灵根库存所剩无几，又中了焰璃的穿心冰魄，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枯叶西寒站起身，再次环视了一圈密室。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
“快看！他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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