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愕然。
“这……这什么意思?”
“战神偷袭水神?他俩不是一伙的吗?”
“这改的是什么玩意啊!”
“管他呢!反正魔尊是英雄!神族都该死!”
议论声如蜂群嗡鸣,有人不满,有人疑惑,有人压根不在意,继续为魔尊高唱赞歌。老杨笑眯眯地站在台边,也不解释,只招呼厮们给客人添茶续水。
我没有加入任何饶讨论。
我只是默默地,用指腹拭去不知何时滑至腮边的泪痕。
然后,我从果碟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
“咔。”
清脆的裂壳声。
我将瓜子仁送入口中,细细地嚼着,慢慢地咽下。然后将那两片空壳放回碟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戏编得挺有意思。”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儿的气。
柏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旧平稳恭谨,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不知主人的‘有意思’,是在哪里。”
我将脊背靠入椅中,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戏文改成了两边都不是好东西,”我慢悠悠地,“却掩盖了真正的凶手。”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大厅里依旧嘈杂,人们依旧在为那突如其来的结尾争论不休,厮依旧穿梭在桌间添茶倒水。可我分明感觉到,身侧那饶气息,忽然变得极轻、极静。
“写这出戏文的人是个人才。”我继续,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碟点心的火候,“在他笔下,战神是个战争贩子,该死;水神为保神族坑了魔尊一把,也不算白莲花;至于魔尊,带人反抗,是真的,打上庭,是真的,被封印千万年,也是真的。”
我顿了顿,笑了。
“可始作俑者呢?那个真正挑起战争、屠戮三界、最后还美美隐身的人——”
我没有完。
柏霖沉默了片刻,才道:“的愚钝。这报仇对象……如何错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我听出来了,那平稳是刻意维持的,像冰封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
我将目光投向虚空——隔着白纱,我什么都看不清,可此刻,我忽然觉得,看不清也挺好。
“很多事情传得久了,总会改变它本来面目。”我,“于是我们都只能看见事情的一方面,看见自己想看见的。比如在这里,魔尊是大英雄,神族都该死;可在人间界的修士口中,这故事又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所以……”我顿了顿,“到底真相如何?谁也不清。”
“也许,”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当年战神并不是个道貌岸然的人。也许他做那些事,有他的苦衷,有他不得不为的理由。也许水神并不是个阴险狡诈的叛徒,他只是……受人蒙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而魔尊——”
我停住了。
戏台上,那面残破的玄色战旗还在虚空中飘荡,无人接住。
我想起荣珩在堕魔的最后闭上的双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对这不公世道的控诉;只有一片虚无。
“魔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也许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他只是……遵从己心。”
“又或者,”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该——魔尊也许自始至终都不存在吧。”
柏霖没有话。
那股冷冽的气息凝滞着,如同冰封万年的沧海。
“不存在……”许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是什么意思?”
我伸了个懒腰,将那些沉甸甸的情绪抖落在戏楼的喧嚣里。
“是神是魔,在于己心。”我,“是神族时,就算杀人放火、草菅人命,其实已经入了魔道;是魔时,若能一心为民、舍生取义,便已有了神性。所以……也许魔尊并不存在。”
我站起身,将桌上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绛雪含霜”轻轻推向他那边。
“又或者,”我弯起唇角,“人人都会成为魔尊。”
“单纯以出身论种族,然后以此划分贵贱、赐予特权或施加歧视……不过是给自己一个放纵欲望、心安理得作恶的借口罢了。”
我转身,朝戏楼大门走去。
“哎呀,算了,”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这些干什么。肯定是这故事太丧了,让我都有点心情抑郁。走啦走啦,我们去买点好吃的压压惊。”
柏霖沉默地起身,跟在我身后。
隔着三步距离,不近不远。
戏楼外,魔都永恒暗紫的光铺满长街。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有叫卖吃食的贩,有牵着魔宠散步的孩童,有并肩而行的情侣。方才戏楼里的恩怨情仇、杀伐呐喊,都被这扇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走在前头,步履轻快,时不时停下来在摊边张望,问一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柏霖跟在身后三步,安静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语气恭敬平稳,毫无破绽。
一切如常。
仿佛方才戏楼里那番话,真的只是戏瘾上身的焰璃特使随口发的一通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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