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了定神,将酒杯放下,决定转移话题。
“对了柏霖,”我重新拿起汤勺,搅动着已经凉聊百珍烩,“你对斯府少爷斯赟的事情知道多少?”
“主人,的也知道的不多。”柏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语调,“就是听他们家是魔尊起势时立了大功的,斯家当年为魔尊挡过致命一击,所以魔尊对斯家一直多有照拂。斯赟少爷是斯家的少主,虽身体病弱,但深得宠爱。”
我点点头,舀了一勺凉汤送进嘴里,味同嚼蜡,心思却全在别处。
“起来柏霖,”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亲昵的八卦,“你跟我过,你是魔皇宫内廷派来伺候我的,对吧?”
“是。”
“那你在宫里一定看见过阿宴姑娘吧?”我压低声音,一副要体己话的样子,“来来来,咱们主仆俩今关起门来心里话。”
罢,我手一挥,灵力轻吐,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柏霖,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看”向柏霖的方向,脸上堆起好奇又谄媚的笑:“今要不是阿宴姑娘求情,你主人我可能都不能囫囵回来,阿宴姑娘是真善良。魔尊还了,等三以后我的眼睛好了,就让我去陪阿宴姑娘玩。柏霖,你之前在宫里,你跟我,阿宴姑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到时候我可别触了霉头,要知道阿宴姑娘的受宠程度,我才来魔都这两三,就见识过了,可别到时候得罪她了。”
我故意把话得又直白又功利,活脱脱一个想抱大腿又怕拍错马屁的投机者。
柏霖沉默了片刻。
烛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然后,我听见他低眉顺目地道:“主人放心,阿宴姑娘最是心善。的虽然之前在内廷的品级不高,没有亲眼见过她,但是也听其他的内侍过,阿宴姑娘人美心善,就算魔尊有时候生气要惩罚我们了,也是阿宴姑娘帮忙求情的。我们内廷里的人对阿宴姑娘都十分敬爱尊重。”
滴水不漏。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快速分析着这段话里可能藏着的讯息。没有亲眼见过?是真是假?内侍们都很敬爱她?这明阿宴在底层宫人中风评极好,要么是真善良,要么是极其擅长收买人心。
“我猜也是,”我顺着他的话接道,“阿宴姑娘是善良。对了,阿宴姑娘这么受宠,我看她穿的衣裙似乎不太好,等我三后去见她了,给她带点云缕织霞坊的衣裙,女孩子么,肯定喜欢。”
“那倒也不必,主人。”柏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异样,“阿宴姑娘很得魔尊青眼,珍贵衣裙不少。”
我立刻摆出一副惊讶又直白的样子:“是吗?可我之前看她穿着的青色衣裙很普通啊,材质也不出彩,还在想魔尊这么宠爱阿宴,怎么会连漂亮衣裙也不舍得?”
我故意只“之前看到”,隐瞒了今日在魔皇宫中,隔着白纱隐约看到阿宴已换了华贵绡纱的事实。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柏霖的气息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那股冷冽的、初雪古剑般的气息,忽然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主人,”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警示的意味,“慎言。魔尊并非宠爱阿宴姑娘。”
嗯?和我想的反应不一样啊。
我心中暗动,脸上却立刻堆起更浓的好奇,也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啊?怎么不是宠爱?那是什么?”
“因为您是我的主人,”柏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郑重,“所以此事柏霖才会冒着大不敬的罪跟您。”
我立刻拍胸脯保证,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既紧张又兴奋:“好好好,你可真是我的好管家!你吧,你这也是为了你家主人我!”
“的也是听闻的,”柏霖缓缓道,“并非宠爱,而是宠信。”
我眨眨眼,白纱下的脸上写满了“懵懂”:“宠爱、宠信?这不是一样吗?有什么不同吗?”
柏霖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淡,淡得几乎融进烛火的噼啪声里:“这也是的听从前内侍这么起过。他魔尊陛下看着对阿宴姑娘百般纵容,但却不是宠爱,而是宠信。的愚昧,不解其中意,主人智谋远虑,定能明白其中意思。”
好一个踢皮球。
我挠挠头,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憨直:“啊?柏霖,你可别给你家主子我戴高帽子,我一直知道自己不太聪明。对了柏霖,那你她为什么不喜欢穿漂亮裙子呀?”
“的愚钝,的不知。”
我假装被眼前的酒杯吸引了注意力,忽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诶?我懂了!”
柏霖立刻上道地问:“请主人赐教。”
“你看,”我指着面前的酒杯和汤盅,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得意,“你原本只是拿来一碗汤,我我想要里面的‘拂面春’,你就又拿来了。因为我是你的主人,你需要服从我。那么换个角度来看,阿宴姑娘这么得魔尊信任,魔尊又赐下许多衣裙,阿宴却又穿着普通的衣裙,是不是表明其实是魔尊让阿宴这么穿的?”
我完,自觉逻辑完美,端起凉汤又喝了一口,虽然凉了,但因为觉得自己“聪明”地解决了问题,倒也喝得津津有味。
柏霖安静地听我完,才缓缓开口:“主人英明。但的有一点不明白。”
“你问。”
“既然魔尊让阿宴姑娘穿成这样,那为什么又要送给她许多漂亮衣裙呢?”
我拿着汤勺的手顿住了。
然后,我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是哦!干嘛还要多此一举赐衣裙呢?——那看来真相只有一个!”
“是什么?”柏霖适时发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阿宴愿意这么穿,她就是不喜欢漂亮衣裙!”我斩钉截铁,“所以即便魔尊给了她许多赏赐,她也还是喜欢穿自己的衣服。呀,也不对……”
我皱起眉,又陷入了“思考”。
“哪里不对?”柏霖问。
“柏霖,倘若我赐给你许多衣服,虽然明面上没要你穿,但是你会穿吗?”
“主人赏赐,乃是大福,自然要穿着才能显示主饶恩德。”
“你看,对了!”我一锤定音,“阿宴姑娘冰雪聪明,会不知道魔尊的意思吗?魔尊给她这么多漂亮衣服,不就是要她穿吗?她却不穿,那不就是故意的?因为柏霖你在心里将我当成你的主人,所以我的赏赐你也会感恩戴德地穿着;但是阿宴姑娘呢,魔尊如此宠信她、纵容她,给她珠宝首饰、漂亮衣服,她却只穿自己的普通衣服,也就是,她内心深处是不在意魔尊的,是我行我素的。”
我顿了顿,又自己推翻自己:“也不对,我看阿宴姑娘对魔尊十分尊重,不至于不在乎魔尊吧?嗨,不想了,我果然不是聪明的人。”
到这,我摆摆手,一副“脑子不够用”的放弃模样,自顾自低头喝汤,不再看柏霖。
烛火静静燃烧。
我能感觉到,柏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玩味。
他听懂了。
我那些看似颠三倒四、逻辑混乱的推论,那些“无意直暴露的观察细节(比如阿宴“之前”只穿普通青衣),那些关于“服从”、“赏赐”、“内心真实想法”的类比……他一定听懂了。
我焰璃,一个梵魔宗来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门客,或许不够“聪明”,但眼睛不瞎,感觉也还算敏锐。我看出了阿宴穿着与赏赐之间的矛盾,并将其归结为“阿宴或许并不真正在意\/服从魔尊”,甚至可能另有所图。
这番话,经由管家柏霖之口,必然会传到魔尊荣珩耳郑
一个外人无意间的“傻话”,有时比任何刻意的谏言都更有力量。
至于魔尊信不信,怎么想,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低着头,口、口喝着早已凉透的汤,心中一片冷然。
阿宴啊,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以及……留在魔尊身边是为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柏霖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主人慢用,的先退下了。碗筷稍后自有侍女来收。”
“嗯,去吧。”我头也不抬。
我听见他行礼,转身,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桌凉透的菜肴,和那杯还剩大半的“拂面春”。
我伸出手,精准地握住那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
拂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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