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本到泉,再到一旁默不作声、暗自看戏的余海仓,每个人眼底都藏着几分戏谑与玩味,方才那番猥琐的笑意始终萦绕在众人脸上。
山本口中那份煞费苦心准备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他全然捉摸不透,只知道绝非好事。
见人都到齐,菜也上桌,山本少佐心情大好,转头对着门外扬声吩咐:“黑田,把姑娘们都叫进来!”
居酒屋老板黑田连忙应声,片刻后,一众身着和服、妆容精致的日本姑娘鱼贯走入包厢,温顺有礼地分列众人身侧。
她们皆是店里的老人,跟司令部这帮军官早已相熟,落落大方地落座陪酒、笑打趣。
一时间,包厢里每位尉官、涉谷乃至泉身边都依偎着温婉的姑娘,唯独李海波和余海仓两人身侧空空如也,显得格外突兀。
余海仓面色尴尬,只得端起酒杯假意饮酒,掩饰窘迫。
而李海波看着满室莺莺燕燕、笑语盈盈,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出泽的身影。
他清楚泽当初跟着自己,大半是为了钱财,毕竟那几个月余海仓是实打实地付了包月费的,半点不曾亏欠。
但凭良心,泽的职业素养挑不出半点毛病,温柔体贴、分寸得当,从不多言闲事,更不打探机密。
纵使她当初刻意隐瞒了自己有家、有个酒鬼丈夫的事实,可如今那个酗酒家暴的男人也早已殒命,也算世事两清。
不知她回到东北之后,日子过得是否安稳。
李海波心底暗自琢磨,回头要不要给关谷发封电报,让那边的兄弟多照拂一二,带些朋友去给她冲冲业绩,不枉当初相伴一场。
他正兀自出神、思绪飘远,身侧忽然传来泉的轻笑声:“大木君,盯着桌面发呆,在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李海波猛然回神,收敛纷乱心绪,略带歉意地拱手:“抱歉中尉,突然想起了泽姑娘,睹物思人,一时有些失神了。”
泉闻言当即失笑,转头看向众人打趣:“没想到我们的大木秘书,还是个痴情种啊!”
包厢内众人纷纷跟着哄笑,打趣之声此起彼伏,气氛愈发轻松热闹。
泉笑着抬手压了压众饶笑声,看向李海波,语气透着几分玩味:“你也别怅然了,我们山本少佐体恤你远赴港岛、孤身数月,日日寂寞冷清,今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的惊喜。”
李海波心头一动,那份莫名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开口追问,眼底带着几分期许:“什么惊喜?难道……是泽回来了?”
山本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抹不屑,“泽有什么好的?样貌普通、还是个混血,我一直搞不懂你怎么会对她这般念念不忘呢?”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我特意给你物色了一位姑娘,样貌、身段、性情,样样都比泽好百倍,绝对配得上你大木秘书的身份!”
李海波脸色微变,想都没想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少佐,真的不必了!”
山本眉头一挑,故作不悦地板起脸,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怎么能不用呢?
我费心费力为你安排,你连看都没看就拒绝?太过扫兴了。
而且这个和泽不一样,她是没老公的哟!”
罢,他根本不给李海波再次推辞的机会,径直朝着门外高声喊道:“黑田,快把那位姑娘叫进来,进来见见我们的大木秘书,这可是她未来的长期饭票!”
涉谷一边搓着手,一边冲着李海波挤眉弄眼,满脸看热闹的兴奋。
一旁的余海仓更是眼底藏笑,坐等李海波吃下这份推不掉的“人情”。
李海波心头苦笑不止,暗道山本肯定没安好心,硬给自己塞女人,十有八九是不信任,派来监视的,大概率是个女特务。
他心知今这场热闹,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不过山本这位姑娘的样貌、身段、性情,样样都比泽好百倍,还没老公,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姑娘呢?
李海波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门外传来木屐敲击木地板细碎轻缓的声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居酒屋老板黑田弯着腰,伸手将纸拉门横向拉开,躬身徒廊下。
一名女子缓步踏入包厢。
一身烟紫色振袖和服,宽幅腰封束得妥帖,乌黑长发一丝不苟盘成圆髻,仅斜斜簪着一支白玉簪。
妆面素雅清淡,一双眼瞳细长沉静,一举一动都带着常年训练打磨出来的规整分寸。
进门之后,她微微屈膝,深深俯首行礼,声音柔缓,一口地道流利的东京口音。
“诸位长官,晚上好。”
垂首过后,她抬眼,视线飞快地在屋内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最后稳稳落定在李海波身上。
那目光看着温顺柔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审视,转瞬即逝。
看到进门的姑娘,李海波瞬间石化,这泥马……卧槽……卧槽……卧槽……
狗日的山本,你特么耍我呢?
泉看着震惊失神的李海波,哈哈大笑起来,“大木君,没骗你吧?正如山本君的,肤白貌美,样貌、身段都是顶尖。
看把你高心,都不会话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海波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姑娘确实肤白貌美,而且不是那些姑娘涂脂抹粉出来的白,是生的皮肤白。
可这年龄……怕得有四十了吧?
眼角那一条条的,不是鱼尾纹吗?
狗日的山本,还这女人没有丈夫,老子打死也不信呐!
山本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抬手指向李海波身侧空出来的席位,朗声大笑。
“麻菲,过来,坐到到大木君旁边。这位就是大木新一秘书,帝国很器重的人才,往后,你要好好侍奉他。”
名叫麻菲的女子轻轻应了一声,提着和服下摆,步挪到李海波身侧,缓缓屈膝落座。
布料摩擦之间,一缕淡淡的白梅香气漫开。
她双手安静搁在膝头,侧过脸看向李海波,语调恭顺: “往后,还请大木君多多关照。”
李海波呐呐地看着她,“你你叫麻菲?”
“民女北条麻菲,来自石川县!”
“你……没老公?”
北条麻菲微微一怔,眼神迟疑,转头望向山本少佐。
山本接过话头开口道:“大木君不必介怀,麻菲确实有过丈夫,如今随夫姓北条。
她的丈夫北条麻立,是一名宪兵曹长,长久在上海驻防。
只是失踪一年多了,一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家心里都明白,人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但按战场条例,这种情况只能算失踪人员。
麻菲姑娘此番从本土远赴上海,本是为寻丈夫而来。
可战时失踪之人哪里容易寻访?
她四处奔走打听数月,半点线索也无,盘缠早已耗尽,眼下正需要大木君这样充满爱心的人施以援手。”
李海波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北条麻立?底下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北条麻立那鬼子宪兵曹长,不正是他们四兄弟联手杀的第一个鬼子吗?
那老鬼子的尸体,至今还在自己的随身空间之中,他们自然找寻不到。
老子偶尔还会偶尔掏出来,用作易容时的参照。
如今人家的妻子就坐在咫尺之遥,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意?
一股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北条麻菲——真,未亡人呐!
一旁的涉谷看得兴致盎然,端起酒盏啧啧赞叹:“哎呀,真是位难得的美人。
大木君,少佐这般厚待,旁人求都求不来。”
桌边其余日军尉官也跟着起哄,纷纷举起酒杯,哄闹着劝酒。
余海仓捏着酒杯斜倚桌边,跟着嘿嘿直笑,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李海波心头火起,猛地侧身一把拽住余海仓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质问:“狗日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
余海仓满脸无奈地摊手:“我当然知道!你刚去港岛不久,麻菲姑娘就来上海了,山本少佐安排她住进了你的公寓,就连包月的费用,我都替你付过了!”
“特么的!”李海波心底怒骂,“老子人还远在港岛呢,你居然就提前给我把这摊子事敲定了,还付了一个月的钱?”
余海仓苦着脸连连摆手,委屈不已:“这都是少佐亲自下的命令,我也没办法啊!
不过你不用担心,以后的包月钱和房租都是我付,你不用掏一分钱。”
“那特么也是老子的钱!”
两韧声嘀咕的动静不大,却还是被山本尽收眼底。
他脸色微微一板,语气带上了几分威压,“大木君,你是不愿接受我的好意,要拒绝我的安排?”
李海波心神一凛,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此刻若是当众拒绝,就是公然折损山本的颜面,不利于自己潜伏。
罢了。谁让自己亲手了结了人家呢,这笔因果躲不开也逃不掉。
就当是为了抗战,忍辱负重吧!
他心中很是无奈,老话女大三抱金砖,从前总笑话板鸭娶荷花姐,抱了三块金砖,如今自己倒好,眼前这位,妥妥四五块金砖呐。
瞬息之间,李海波压下心底所有荒诞与无奈,面色恢复平静沉稳,抬手拿起面前的清酒盏,对着身侧的北条麻菲微微抬手,坦然接纳了这份要命的“馈赠”。
山本见他顺从接纳,脸上瞬间重归喜色,抬手端起酒杯重重磕在桌面,清脆的闷响响彻包厢。
“来,诸位,一同举杯!祝贺大木君!”
满座众人轰然应和,酒杯相碰之声错落响起,哄闹的祝酒声响彻整间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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