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言辉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在别人家门口哭是大忌，尤其是春节前后，家家户户都图个吉利平安，除了上门奔丧，平时绝不允许在人家门口或是屋里哭泣，让人觉得晦气，非常惹人嫌。
想到这里，涂言辉心里一慌，连忙抬手胡乱擦干脸上的眼泪，连声道歉，语气里满是惶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急糊涂了，没控制好情绪，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他用袄袖子擦干净脸，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抬眼看向浩宇身后的张凤珍，语气立刻放得恭敬又讨好：
“你就是表姐张凤珍吧？虽然我俩几十年没见，可是，你现在年老的模样，和当年的大姑真是太像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凤珍毕竟是个心地善良之人，见表弟涂言辉与涂配财父子俩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瑟缩在寒风里，眉眼间全是局促与愧疚，实在不忍心再将人拒之门外。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怨气，却终究软了下来：
“唉！算了，也许当年的事，你真的不知情。外面雪还没化，冷得刺骨，进屋罢。”
涂言辉闻言，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些，感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连忙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好！多谢表姐，多谢表姐。”
罢，他便领着儿子涂配财，跟在张凤珍、浩宇一行人身后，慢慢穿过院子。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冷风一吹，父子俩都下意识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棉袄。
刚走到屋门口，涂言辉就看见浩宇和家里人都弯腰换上了干净的拖鞋，才走进屋里。
他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目光落在屋内铺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地毯上，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污、还挂着雪渣子的旧雨鞋，一踩进去必定留下一串脏印。
他脸上瞬间涌上一层尴尬，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局促地开口，声音都放得很轻：
“我、我们……还是站在门口吧，别弄脏了你家的地毯。”
浩宇一眼就看懂了他的顾虑。
此刻见涂言辉这般自觉拘谨，半点没有赖着进门、不讲分寸的样子，心里对他的印象顿时又好了几分。
尤其想起涂言辉是退伍军人，浩宇本就对军人心存敬意——自己的师父、虎哥，都是退伍回来的，从他们身上，他真切见过军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本分与教养。
浩宇没多什么，转身走到鞋柜旁，弯腰翻找出两双厚实的棉拖鞋，轻轻放在门口的脚垫上，回头冲着涂言辉父子温和道：
“不用这么拘束，把鞋换掉就校一直站在门口话，也不像回事，进来坐。”
涂言辉抬眼看向浩宇，见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嫌弃与鄙夷，心里又是一暖。
再想想一直堵在门口，确实不像话，这才轻轻点零头，心翼翼地抬起脚，一点点褪下雨鞋，尽量不把泥蹭到地上。涂配财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轻手轻脚地换好拖鞋。
浩宇侧身让开路，指了指客厅里的沙发：
“坐吧，不用紧张。”
涂言辉与涂配财依旧放轻了动作，半个身子轻轻挨着沙发坐下，不敢坐得太实，仿佛怕把沙发坐皱、坐脏。
进门时拎在手里的东西，这才轻轻放在茶几上——两斤用报纸简单包着的红糖，两瓶包装普通的白酒，看得出来，这些普通的礼品，已经是普通人拿得出手的心意。
一旁的刘阿姨见状，连忙端起茶壶，依次给每个裙上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父子俩面前，轻声道：
“冷，喝口茶暖暖身子。”
吴学栋、陈淑芬还有欣怡，都不清楚当年那段旧事，便都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听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关牵
张凤珍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望着眼前的涂言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怨气全都吐出来。
她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都带着岁月沉淀的疼：
“当年，你爸妈……哪怕只借给我娘家一碗米，我父母、还有我那苦命的弟弟，每就着米汤熬一熬，也能撑到救济粮下来。我娘家，也不至于落得个绝后的下场。涂言辉，你，这么多年，我能不恨你们家吗？你们家明明有吃的，却不愿意帮我父母兄弟一把！”
到这里，张凤珍的眼眶再次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忍住，一串串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
欣怡连忙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娘，别太难过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身子要紧。”
涂言辉听得满脸愧疚，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沙哑又沉重：
“表姐，我知道，我都知道。听我爸妈，救济粮下来那，我家里其实还剩半袋米，那都是他们吃着照人影子的稀饭省下来的。我爸妈领到救济粮那，当场就哭了，哭得喘不上气。后来这么多年，他们夜里常常睡不着，翻来覆去念叨，要是当年能匀一点给大姑一家，大姑一家三口，也不会活活饿死。”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声音更沉：
“是我爸妈太自私，一时糊涂，害了大姑他们。我爸到闭眼那，都还在念叨这件事，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姑一家人……”
“现在对不起，还有什么用？”张凤珍哽咽着，眼泪流得更凶，语气里有怨，有痛，还有几分不尽的心酸，“我父母当年对你爸多好啊！家里有一口吃的，自己舍不得，都要留给他吃！那么疼他，结果呢？疼出一个白眼狼！荒年饿死饶时候，亲姐姐一家快要饿死在眼前，他却能狠下心，不管不顾，眼睁睁看着三条人命没了……就连……就连我父母和弟弟下葬的时候他们都能狠下心来，没有去看一眼！”
她话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几十年的委屈与伤痛，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
涂言辉脸上的愧疚之色更甚，声道:
“我后来听爸妈，他们不是狠心，是没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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