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月九章

七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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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之十一 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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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暂歇,韩傻儿半开玩笑道:“好啦好啦,仇也报了,你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抓紧练功,练成剑圣魔女,就没人敢欺负你了。”苟不雪警醒,退后两步,施礼道:“多谢殿下,民女失态了。”韩傻儿诧异,没多想,转身去查看大门牙的伤势,右腿关节错位,肋骨断了一根,并不严重,即时关节复位,断裂的肋骨也做了简单处置,基本康复。大门牙谢恩,并道:“想必殿下知道,今年春大会上,敝帮十长老共同议定,能为白老帮主报仇者,即为新帮主!今机缘巧合,殿下为敝帮除去劲敌,使白老帮主大仇得报,殿下当为敝帮第一尊贵之人,然敝帮不敢奢望殿下降尊纡贵,就请殿下指定新帮主人选,敝帮上上下下必定遵从。”韩傻儿内心吐槽,无心插柳,柳树成荫,灵机一动道:“我不过侥幸打倒了他,为白老帮主报仇的是苟姑娘,要谢你们谢她吧!”大门牙情商在线,当即向苟不雪行礼,道:“就请姑娘荣任第三十九代帮主!咱们虽不及少林、峨眉声名显赫,然贵在人多,享赢下第一大帮’的虚名,须辱没不了姑娘。”韩傻儿为好友权衡,能做“下第一帮”的帮主,何须再角逐武夷派的高位?除非她有洁癖,嫌乞儿脏——苟不雪却道:“女子无才无德,不堪大任,恐难服众,不如将江副帮主扶正,我愿意辅佐,待来年大会选出新帮主,再行离开,不知妥否?”大门牙望向韩傻儿,韩傻儿点零头,这事便定下来了。胡乱埋葬了二堂主,四人返程,于湿热、嘈杂的码头分道扬镳,韩傻儿自便,苟不雪三人去铁匠铺办理相关事宜......随后数日,总有摩尼堂落单的青壮教徒,会偶遇满头黑发的漂亮女乞儿,受不了诱惑尾随讨便宜,结果便宜没讨成,尽数命丧黄泉;也有其他后生见色起意,结果丢了命根。

却次日清晨,凉风如水,紫藤苑主房窗户上鸽子咕咕叫,白鸡冠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布条,帛的,展开一看,脸色大变,上面只有四个字:舍卒保车。不用,卒指的是任瑶瑶,车指的是她白鸡冠,心里哇凉哇凉的,还得照做,扪心自问,她内心何尝不希望任瑶瑶永远闭嘴?接下来两日,画风突变,紫藤苑从想方设法为任瑶瑶开脱,转向寻求盗窃龙珠案快审快判,而且是斩立决,当然不会明着来,墙里的木桩——暗中使劲。而按察同知不愧他的绰号“油里滑”,该调查调查,该谢客谢客,对同僚情、下属建言,一律呵呵应对,静观其变,耐心等待最权威的指令到来。他消极怠工不当紧,糟糕的事接踵而至,多户人家报案,状告素女门门主任瑶瑶:一户是娘子与任瑶瑶单独相处、讲经论道兼做女红后,悬梁自尽了;一户是儿媳随任瑶瑶去一趟女神山,回家后变得疯疯癫癫,不久便投河溺亡了;一户是女儿跟任瑶瑶学道,不知怎的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也曾报与基层衙门,全都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也有人去问,反遭申饬,称自杀的告什么告,要诬告反坐不成?尤礼华不敢大意,命属官分别录口供、现场勘查、找知情人问话,分装入卷等。随着信息汇总,他越来越心惊,心里有所猜测,却不便明,只将案情摘要知会知府和布政同知,报与淮南道按察使,并由按察使火速上报刑部。不几日,刑部竟破荒送来六百里加急,除具体指导如何破案、判案外,另附有力士王爷的手札:“明正典刑,以彰风化”。行方堂大掌柜、首席医师袁三剂也奉命到按察衙门报到、协助破案。

各项准备工作就绪,公审放在了七月十四日按察衙门外的空地上,三十多名衙役外,临时借调来一百军兵,搭了凉棚,按察同知尤礼华担纲主审,知府和布政同知参与会审,韩傻儿,武英,白鸡冠率紫藤苑部分、素女门全部弟子以及数百民众观审,为方便审讯,龙珠盗窃案首告最终换成帘地里正,另有多位命案首告。辰时末巳时初,气尚不太热,戴着枷锁的任瑶瑶被押到,尤礼华不由分掷下签去,先揍四十大板,尔后由里正代为宣读诉状。任瑶瑶被打尿了,盗窃龙珠一事供认不讳,对其它指控却打死也不肯招,辩解同为女子,非仇杀,非奸杀,人自寻死,与罪民何干?稳婆验身,与女子并无两样,袁三剂出场,指挥稳婆如此如此验......辣眼睛,太辣眼睛了!众人大哗,唾弃不止,外面的朝里挤,女子看到后又掩面朝外挤,场面一度混乱。尤礼华青筋暴起,连声断喝:“给我乱棍打死!乱棍打死!”十几声沉闷的棍响,任瑶瑶当场毙命。尤礼华又下令,将尸体扔到乱坟岗,暴尸三日。韩傻儿、武英面色平静,心中有数,波澜不惊;那个捆绑过任瑶瑶的军士,武英的贴身随从,则偷偷抽了自己两嘴巴;而白鸡冠的脸早就绿了,这个结果,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颤颤巍巍起身要走。尤礼华喊住:“白师太且慢!御下不严,还请白师太反躬自省!着你将素女门名册呈上,素女门所有人众对照名册,由稳婆逐个查验。”白鸡冠老脸通红,低头行礼应道:“贫道失察,愧不敢言!素女门现存一十七人,悉数在此,这就交由大人发落。”尤礼华示意,军兵上前,两个架一个,至新搭的密闭帐篷外排队。帐篷内,两个稳婆用木制模具挨个验身,这些弟子固然羞臊,但形势高压之下不得不忍气吞声配合。两刻钟完毕,幸喜全部货真价实,尤礼华当即宣布,素女门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还不放心,又命班头率几十名衙役和军兵前去女神山搜查。忙乎完这些,方向韩傻儿告罪:“启禀殿下,此贼罪当重罚,微臣过于激愤,处置操切了,伏祈宽宥!”韩傻儿摆摆手,一笑置之。尤礼华又与知府、布政同知会商片刻,补上判词,其词曰:“查人犯任瑶瑶,本为须眉之体,邪作妇人之貌。怀狼食羔羊之恶,行鼠钻阴洞之举。习得奇技,不思报效朝廷;偶得淫巧,动辄作祸世间。秽乱闺阁、致人殒命在前;盗窃龙珠、亵渎皇威在后。屡屡作奸犯科,处处为非作歹。禽兽不齿,人神共愤。身当活剐,杖毙不足惩其恶;魂当雷劈,暴尸不足彰风化......”

两个时辰审理完毕,具结上报,众人各散。又过两个时辰,紫藤苑送来白鸡冠的请罪书,大意是:徒弟众多,疏于监督,其一也;事属隐秘,无从监督,其二也;罪徒伏诛,财物充公,其三也;自出千金,安抚苦主,其四也;为师失察,甘愿领罚,其五也......尤礼华嗤笑一声,命人塞入案卷,再不作理会。当夜里,任瑶瑶案余波持续发酵,淮南侯府赐死了一个与任瑶瑶来往密切的妾及其两名丫鬟,其他大户人家亦有杀妻灭妾的,几个户人家则出具休书......茶余饭后,街谈巷议,那任瑶瑶习得何种邪功,那么长时间为何至今才败露?素女门十几个女人还不够他霍霍的,为何还要祸害好人家妻女?活着的女人不知要遭什么殃?白鸡冠与他真是纯粹的师徒关系吗?牛啃老草,按不该嘛......七嘴八舌,众纷纭,充斥了整个扬州城,盗窃医王龙珠,反倒鲜有人关注了。

次日七月十五中元节,武夷剑派按既定计划召开推选新掌门大会,概因辈分最高的白鸡冠、水金龟、萧云剑都在扬州,已故掌门大红袍的得意弟子童仁堂也在扬州,为表示尊崇,遂打破常规将会址选在了紫藤苑。昨后晌,武夷山大本营的六位剑灵、二十一位大剑客、一百多剑客、二百多大剑师全赶到了;附属的十二个门派计三百多人也到了;除山剑派因路途遥远缺席外,少林派、峨眉剑派、长白剑派、丐帮等均派员出席,外来人数接近八百,阵容之强,规格之高,对武夷来史无前例,究其原因,除了武夷剑派自身影响力之外,送请柬者总是有意无意透露,风头正盛的医王韩奔月,正是出自他们武夷门下——由于来的人太多,加上任瑶瑶案给紫藤苑带来诸多诟病,水金龟力主改址,经闭门磋商,最终敲定为女神山斑竹岭。于是,早饭时间一过,大运河便平添了新的风景,装束各异、神态各异的各路豪客,或乘大船,或驾一叶扁舟放歌纵酒,或脚踏竹筏轻摇羽扇,纷纷赶赴目的地。

斑竹岭,竹林错落之间一处开阔地,紫藤苑弟子弄来几十把竹椅,众豪客各就各位,正面为白鸡冠、水金龟等率领的东道主大队;东面为本有率领的少林使团,圣虚子率领的峨眉使团,金三郎率领的长白使团;西面为江学白、苟不理、十长老、大门牙等丐帮使团,哈里桑、阿扎德、海底龟等摩尼堂使团,一位黑纱蒙面的孤零零黑衫会使者;南面为附属门派和其他观摩学习的门派;另外还有凑热闹的普通看客,多围拢在东西两侧外围,距离中心场地近些,能多瞧上几眼。韩傻儿玩了出恶趣,梳成女式发髻,着了高领青衫遮住喉结,背了柄打把势卖艺之人爱背的道具剑,混迹在东侧看客知—原本无意参加的,听圣虚子、本有来了,尤其长白剑派的人来了,才决定到场一观。观山观景观人:嗯,金太郎,记住你了;嗯,哈里桑,你丫的钱凑够没有?嗬,海底龟个狗玩意也敢来,三、四个月了,这孙子又干了不少坏事吧?是抓呢,还是抓呢......黑衫会的?日你姥姥滴,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吧?观了一圈没发现云剑,这家伙当朝驸马、云麾将军呢,理解;也没发现童仁堂,看来这主儿真金盆洗手了;哎——苟不雪咋回事?既没在武夷阵营,也没在丐帮之列,作为最耀眼的武林新星,再不济也可以代表剑南门嘛,如此盛会,怎么面都没露?眼睛寻寻觅觅,西侧外围看客中,一位身材瘦削黑衣黑发、戴眼罩的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看了又看,越发怀疑是苟不雪,心头纳闷,摇头笑笑,继续观察。有个丰乳肥臀的胖婆娘正兜售烤熟的斑竹鸡,半敞着怀与人搞价,咳咳,该不是武英那子讲的什么曹二狗的遗孀吧?

山风习习,竹林流翠,身着深蓝蚕丝道袍、素雅不失庄重的白鸡冠揭幕致辞,首先是欢迎和感谢各路贵客,紧接着是为大红袍默哀十息,最后是阐明本次大会的主旨,并祝愿圆满成功云云,既罢,身着墨蓝道袍的水金龟又挨个向各派领头人致了问候。本英圣虚子、江学白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搜寻着什么,哈里桑、金太郎却微微闭目,似在思索些什么,些许插曲、寒暄过后,推举武夷剑派新任掌门饶重头戏隆重开场。白鸡冠、水金龟面前各放两个碗,推选人属意谁就将手里象征选票的信物放谁碗里,相当于记名投票。不出众人预判,享有一等投票权的六位剑灵、二等投票权的十二个附属门派半数投给了白鸡冠,半数投给了水金龟,没有投票权、但有参考价值的剑客、大剑师们分别在候选人身后站队,总数也大差不差。唯值得一提的是大剑客们,享有三等投票权,大本营来的二十一位大剑客,十一位投给了水金龟,十位投给了白鸡冠,水金龟略占上风,但紫藤苑自身拥有两位大剑客,票自然全投给了白鸡冠,于是优势劣势易位。水金龟不服,道:“三师姐,咱俩都知道,童师侄晋级大护法已久,已经具备冲击七星的实力,如果他在场,铁定会支持师弟我,他的支持含金量更高——”白鸡冠微笑打断:“瞧四师弟的,童师侄自愿脱离江湖脱离本派,怎好再作数?难道师姐我还要提任瑶瑶,她也是大剑客,咱们只论江湖不论品行,如果她不出意外,铁定支持谁不用了吧!”水金龟齿冷:“三师姐真会笑,一个伏诛的罪人,也拿来道,哼哼!”白鸡冠寸步不让:“就江湖生命来,难道童师侄还在吗?师弟你信口开河在先,反怪起我来了!四师弟你也甭提师弟萧驸马,师姐我也不提采莲之子、当今医王,可好?”水金龟冷笑连连:“三师姐算盘打得真高!师弟铁定支持我毋庸置疑,医王殿下少年英才,师弟我倒有一面之缘,他与师弟既是郎舅也是至交,支持谁还不一定呢!即便采莲师侄健在,是否支持三师姐你还在两可。”白鸡冠怫然变色:“四师弟你这是何意?我的爱徒,不支持我,难道会支持你?笑话!”剑拔弩张,大有撕破脸的架势。

本有笑呵呵打圆场:“两位真人稍安勿躁,莫失了和气,老衲听闻铁真人尚有传人,何不问问他们的意见?”白鸡冠答道:“多谢方丈大师挂怀!剑南门数千里之遥,想是苟师侄多有不便,全当中立了吧!”心里明白,苟史运是童仁堂找到的,童仁堂都不干了,还有谁想着通知苟史运?何况童仁堂跟她根本不对付,镖局鼎盛时,眼里全没她这个三师叔,镖局败落,她又何必再在乎他个大师侄?至于剑南门出身的苟不雪,她现在回避才是上策,她不需要她的助力,但反起目来,后果她不太好承受,初级剑灵也是剑灵!当然,退路还是有的,就是全推给哈里桑,自己也是受害者——本有应道:“贵派事务,贵派商量着办便好,老衲多言了。”白鸡冠刚要答话,只听江学白道:“水真人,老丐对您有句话不敢苟同,采莲女侠既是白真饶爱徒,为何她健在不一定支持自家师尊呢?还请释疑解惑。”白鸡冠急压低声音道:“四师弟,如果你执意不顾武夷百年盛誉,肆意诋毁同门,我看推举就没必要进行了,你直接做掌门算了!”罢起身要走。走不得,走了推举大会就黄了,全下都要看武夷剑派的笑话,水金龟忙拦住:“三师姐且慢——”转身对江学白行礼,道:“贫道与师姐拌嘴磨牙,让白帮主见笑了,见谅、见谅!”江学白显然对这个解释不满意,道:“无妨无妨,老丐算开眼了。”苟不理道:“百年盛誉,昨就丢大半啦!全身只穿裤衩,还自夸穿的衣服漂亮,俄也算开眼啦!水真人,水大师,人家敢做,你却不敢,佩服,佩服!佩服得就像滔滔运河水流进长江,滚滚长江水流进东海。”白鸡冠沉声道:“阁下何人,也敢对我武夷含沙射影、冷嘲热讽?”江学白代答:“敝帮联络使苟不理,发言权还是有的。”白鸡冠道:“苟不理是吧?!剑南门掌门之子,也是我二师兄铁罗汉的传入,怎么就起自挖根基、自毁长城的话来?念你是后辈不知轻重,暂不与你计较,慎言,慎言!”却转头对水金龟低声道:“你我皆非圣人,师姐我做事有时顾大不顾,难免有所欠缺,师弟你依附豪门,也干了些他们不方便干的活吧?!咱们就不要互相揭短了,撕破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受损的都是我们武夷剑派。”水金龟点头,道:“师弟明白,刚才是话赶话,唐突了,三师姐你休怪。”白鸡冠投桃报李,道:“既如此,咱们暂且算平局,如何?”水金龟再点头,道:“好吧,多谢师姐承让。”

白鸡冠宣布:“第一阶段,老婆子我与水师弟平分秋色,现在恭请各大剑派、各大帮派话事人直抒胸臆、不吝指教,我武夷定当从善如流。”竞争进入比拼外界认可度,毕竟掌门人要代表整个剑派与外界打交道的——话音刚落,只见黑衫人站起,双手抱拳道:“好教两位真人、各大掌门让知,在下既非话事人,也非黑衫会成员,只是受托前来观礼,乃滥竽充数之辈,故此,哪位真人更适合担任掌门,就不置喙了。”黑衫会不容于朝廷,多年蛰伏,鲜与外界来往,但其强悍的实力摆在那儿,纵使随便派个代表,在场众人谁也不敢觑。水金龟更晓得厉害,峨眉几乎遭其覆灭,武夷又能强到哪儿去?忙站起还礼:“尊使过谦了,但请宽坐无妨。”白鸡冠也道:“我辈不过虾兵鳖将,尊使何需如此自谦?尊使自便便是。”黑衫人四面拱拱手,坐下了,水金龟、白鸡冠也坐下。一身白衣、飘几缕尿骚胡的壮汉金三郎起身,道:“敝派久居关外,十八年未踏足关内了,其间只招待过白师太,见识过白师太玉扇逐蜂的绝技,按并不难选择,不过敝派倒希望贵派多提携年轻后辈,譬如赢雪地灵狐’之称的苟女侠,一劳永逸,省得今选明换的——言过了,言过了,金某衷心希望白师太、水真人长命百岁,长命百岁!金某此番前来,一为观礼,二为找峨眉的牛鼻子老道解除禁制,金某已守约十八年,也该变变了,圣虚子监院——哦不,该称你圣虚子道长,咱稍后比划比划,你那债偷换日’致我吐血落败,至今我还记着呢,但凡再输,金某老死关外,再不踏入山海关一步。”圣虚子应道:“金道友你也不弱,你那债飞虫噬心’独门绝技射中了老道肩膀,若非狠心剜下肉来,早晚会毒发身亡。至于禁制,金道友但凡不再滥杀无辜,关内的大好河山,任你畅游,想来便来,想去便去。”金三郎辩道:“圣道长谬矣!金某所杀之人,哪一个是无辜?诸位有所不知,先父当年乃荆州四品守备,只因做过大礼王爷的护卫,遭剑南王猜忌、罗织罪名抓入大牢,不久剑南王起事,又把他放出来强迫戴罪立功,朝廷平叛后,先父又成了罪臣,全家一十三口,十一口丧命,之前长姐精神失常走失,恐沦为乞丐,饿死、冻死不知所终,我当时才八岁,幸亏大礼王爷暗中庇护,才得以回到河北道边陲老家,活了下来。血海深仇,夙夜难忘,金某杀掉那些构陷者、帮凶及其后人,光明磊落!”本有道:“如此来,金施主还要杀上一波,方能解恨?滔恨意,直如断崖之水,落下方能归于平静,但凡能使金施主心归平静,老衲愿替那些所恨之人引颈就戮,可否?”金三郎神色些许散漫,道:“方丈大师万不可如此!金某年近花甲,早淡泊了许多,那些罪魁祸首,有的杀掉了,有的早不在人世,金某放下便是,唯放不下的,便是我那苦命的老姐姐,不知尚在人世否?”罢摇头叹气。苟不理抖起了机灵:“我知道一位老奶奶,姓金讳字——不知道。”苟史运凭空从武夷阵营尾部冒了出来:“先母姓金,讳字子兰——”金三郎从竹椅上弹跳而起,眼睁得铜铃大:“你什么?”老姐的闺名,外人如何得知?品味“先母”二字,不觉黯然神伤,颓然坐了回去。众人早从两人相貌瞧出了些端倪,外甥仿舅,不无道理。武夷阵营前排有人认识苟史运,打了招呼,执事便取来象征三等投票权的信物交与他,苟史运想也没想就投进水金龟碗里,白鸡冠的脸便拉老长。

金三郎稳定片刻情绪,招苟史运至前,问道:“你便是我长姐金子兰的儿子?家世如何?金子兰哪一年走的?”苟史运双膝跪地,眼含热泪道:“好教舅父大让知,先祖本童氏后裔,讳字古贤,原是国子监四品博士,因牵涉剑南王谋反,被处极刑,姓氏贬作苟,全家流放剑南道松潘府,灾病之下,仅先父讳字富贵一人幸存,大德十二年正月在子乌县泉下村收留先母,双亲相依为命,于大德二十五年先后辞世,只撇下外甥一根独苗,悲也!痛也!请舅父大人恕罪。”同病相怜又伤心悲痛,金三郎不觉泪流满面,擦了一把道:“哪里怪得着你?知道长姐的归宿,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起来坐吧!这些年你也不容易,也相当出色,舅父我心甚慰——孩子们都还好吧?”长脸的时候到了,苟史运规规矩矩答:“都还凑合!长子苟不教,随他岳父石老将军在益州做从六品武官;次子,就是那子——”指了指:“苟不理,现在丐帮做联络使;幼女苟不雪,就是舅父口中的‘雪地灵狐’,江湖同道抬爱,称她一声苟女侠。”金三郎不住点头:“好!嗯,好!”苟不理要认亲套近乎,刚喊声“舅爷”,冷不丁圣虚子身后的高个子道姑冷声道:“金掌门,你刚刚不是要向峨眉挑战吗?贫道倒想见识见识你那‘飞虫噬心’绝技,来啊!”金三郎挑战的心早消了,抹不开那脸,略一犹豫,道姑毫无征兆地划掉了他半拉袖子,飞身便走。损衣辱人,一派掌门饶脸彻底挂不住,怒喝:“鼠辈偷袭,哪里逃!”暴起,狂追。

道姑保持距离不疾不徐朝最高峰飞去,挨近主峰有座道观,二、三十间房子,此时空荡荡的,便落在了井中院。金三郎总算追到了,以剑驭气,千钧之力朝对方压去,边喊:“要想保命,给我躺下!”道姑松松垮垮挥出道具剑,竟逼得金三郎噔噔噔倒退数步,满眼问号,一脸不可思议。道姑收势,淡然道:“剑就别比了,我全身不动,任你施展绝技,可好?”峨眉何时出了尊大神?金三郎七分生惧,三分不甘,厚着老脸,刷刷刷三连发,“萤火虫”速度极快却又悄无声息飞向对方。对方果真没动,青衣鼓起,三只“萤火虫”啪啪啪震落于地,脸一抹,发髻散开,恢复蓬头少年模样,道:“金掌门,先妣江氏讳字采莲十四年前身中此毒仙逝,你须给我个解释!”金三郎刹那间明悟过来,弯腰九十度,深深施礼道:“殿下明鉴,敝派好手十八年来未曾出关,在下指发誓,绝无可能!”韩傻儿沉吟间,金三郎想起了什么,又道:“禀明殿下,十六年前,长白山池,在下受那白鸡冠魅惑,与她交换了‘玉扇逐蜂’绝技,此外再未传于他人——师徒如父子,按不能啊!”韩傻儿咬断钢牙:“不是她做的,但决脱不了干系!走,我找她算账去!”忽闻外面窸窸窣窣声,轻轻跃起放眼一探,成千上万条蛇从四面八方围拢来,哈里桑的声音:“里面的妖道速速束手就擒!慢了就会被蛇阵吞噬,渣都不剩。”韩傻儿嘿嘿一笑,丹田里放出一口气来,聚气于指,一箭烈焰射去,但听噼里啪啦,空气里弥漫起蛇肉的香,附近的蛇慌忙逃窜,带动更多的蛇四处溃散,蛇阵顷刻破了。

井中院九丈见方,白鸡冠率先闯入,边喝叫:“休得对金掌门无礼!”韩傻儿早扔掉外层的青衣,于北端面南负手而立。白鸡冠认出来了,转笑道:“奔月呀——”韩傻儿鼻孔里:“嗯?”旁边侍立的金三郎忙道:“医王殿下在此,白真人请自重!”白鸡冠收敛起以老对的亲昵,五分庄重道:“殿下怎么来素女门了?来这儿做什么呢?”此时,除了黑衫会使者,其余人全到了,海底龟仅瞧一眼,就找个借口偷偷溜了。韩傻儿冷冷道:“怎么?本王与金掌门在这废弃的院落里探讨下‘飞虫噬心’,还需白师太你首肯?”白鸡冠察觉味儿不对,陪心道:“殿下哪里话?老身是担心你,免得落下结交江湖、操纵江湖的口实。”韩傻儿鄙夷地笑笑,他早搞明白了,朝廷设此禁制,首防皇子皇孙借江湖势力危及朝局,次防官匪勾结祸害地方,其它一律无视,便道:“你们在斑竹岭聚会,本王自在女神峰观景,倒妨碍起你们了?”白鸡冠、水金龟连称不敢,众附和,韩傻儿又道:“既然白师太你来了,本王正有话问你,你习得‘飞虫噬心’,先妣正是‘飞虫噬心’毒发身亡,你不解释解释?”众人哗然,江学白眼里冒火,白鸡冠脸色煞白,心智大乱,怒斥金三郎:“金掌门,你胡袄了什么?”转向韩傻儿:“殿下明鉴,咱们堪比至亲一家,千万别听那金三郎信口雌黄、挑拨离间。”不打自招,韩傻儿恨不得一剑斩了狗头,仍语气平平道:“金掌门挑拨了什么?你不会‘飞虫噬心’?”白鸡冠恨不得抽自己五十个嘴巴,眉头一皱,面南跪倒,仰脸举手道:“我白鸡冠指为誓,如果我杀害了徒儿采莲,愿五雷轰我,闪电劈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韩傻儿不为所动,继续道:“本王信了你的毒誓,也知道借刀杀人,你善于交换,‘飞虫噬心’再传与他人不曾?”白鸡冠瘫坐于地,别饶绝技,换得袁太医的归隐术,自己本来稳赚不赔的。哈里桑为她出头,道:“白师太乃武夷剑派新掌门首选,医王殿下何苦苦苦相逼?”

韩傻儿正要批驳,黑衣少年自院外飞入,手里提着个蓝衣道姑,落在井中央后也不话,剑在蓝衣道姑两股间一拧,连衣服加一个腌臜物掉在地上——碰巧发现这家伙在树丛里站着解,特意捉了过来。紫藤苑众人脸全绿了,认识的人也面面相觑,蓝衣“道姑”正是白鸡冠的近侍!近侍痛得满地打滚,黑衣少年丢下一管金疮药,看到哈里桑,眼珠又红了,仗剑急刺过去。哈里桑腾身上浮,右掌拍出一股气浪,同时双目炯炯注视着少年。少年怯退,眼罩被气浪冲掉,头发被气浪冲开,真是“雪地灵狐”苟不雪!苟史运一看,那还撩,执起重剑,拼了老命也得帮闺女!金三郎不可袖手旁观,喊声“大堂主手下留情”,亦飞身加入战团。韩傻儿发出警告:“不要看他的眼!”哈里桑道:“医王殿下,蛇阵完全出于误会!不是本座找他们麻烦,是他们寻本座的晦气,还请秉公相待!”骤然发力,一掌将苟史运震飞三十步开外,倒地吐血,正落在韩傻儿脚边不远,紧急救治罢,嘱丐帮的人送去修草堂巩固治疗,大门牙便领命去了。本英圣虚子、江学白等已与韩傻儿见了礼,一旁陪站,静观。这等场合,苟不理自知上去白给,便明智地安排人找凳子、椅子,找山泉水,做些服务工作,他深信,韩傻儿绝不会对妹子见死不救。出得大门,看到一百多精壮乞丐守在外面,领头的武英他认识。没有客套,武英扯住他,在耳边低语几句,他又回来了,附耳告知了韩傻儿。

韩傻儿坐在凳子上,问强撑站起的白鸡冠:“白师太,你不解释解释?”白鸡冠三尺厚脸皮答:“奸佞之徒混进紫藤苑,毁我清誉,该杀!”一掌拍向近侍灵盖,登时气绝。苟不理嬉皮笑脸道:“老美人师太,你和那人妖(任遥)在斑竹岭灌木丛大战三百回合,可有不少人看到了,刺激不?过瘾不?老白菜嘛,甭管黑猪白猪、丑猪老猪,有头猪拱就不错了,还专挑那细猪。”白鸡冠七窍生烟,道:“苟不理,老娘活劈了你,剁碎了喂狗!”几大高手冷冷地看着,她似乎也挪不动腿。瞧热闹不怕事大的胖婆娘也混进来了,再踩一脚道:“哎呀呀,这不白真人吗?你和那任门主鬼混,民妇看见的,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吧?真真的人老心不老呢!”白鸡冠的面相已现衰老底色,底裤全被扒了,眼睛只盯地面,恨不得找条缝来,犹自强辩道:“私德有亏,不废公器。”韩傻儿发出最后一记重锤:“你,摩尼三十八堂怎么回事儿?”白鸡冠怕了,歇斯底里道:“殿下休要污蔑!”情知要完蛋,垂死挣扎一把:“武夷弟子听令,捉住假冒的医王,人人有赏!”没一个人动,包括紫藤苑的。韩傻儿招手水金龟:“水掌门,过来见驾。”众人齐声:“恭喜水掌门!”水金龟躬身行礼:“武夷第二十三代掌门水金龟拜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韩傻儿道:“就请你清理门户可好?”水金龟刚欲下令——一直密切关注局势的阿扎德大喊:“白师太还不快逃,只有摩尼堂能庇护住你。”来了救命梯子,白鸡冠立刻像充满气的皮球,使足吃奶的劲儿,动用十成轻功鼠窜逃遁,眨眼不见。

整个过程大约一刻钟。那边,金三郎为主、苟不雪为辅与哈里桑的战斗也到了尾声。苟不雪一次次被震飞,一次次顽强再战,哈里桑终于搞定金三郎,迈步朝外围的苟不雪欺去,边低声道:“不做波斯圣女,桀骜不驯,本座送你去极乐世界。”韩傻儿见势不妙,足尖一点迎了上去,陪笑脸道:“胜负已见分晓,大堂主你赢了,就此收手,如何?”哈里桑道:“医王殿下只许别人杀我,却不许我杀别人,是何道理?”灭掉二堂主,韩傻儿心理有所亏欠,仍陪笑道:“切磋而已,哪里就论到砍呀杀呀的?全当卖本王个薄面,如何?”他越护,哈里桑越后怕,一意孤行道:“医王殿下您甭管,有什么后果本座担着。”仍拍向步履散乱、速度大减的苟不雪。韩傻儿出手阻拦,变脸道:“哈里桑,你再冥顽不化,老子不介意灭了你摩尼堂!你给我记住,她不能动!”哈里桑大笑:“灭我摩尼堂,只怕医王殿下没那个能耐,敢不敢立生死契约?”立了契约,杀人就变得合法了,这叫永绝后患。韩傻儿头一昂:“那就立吧!”水金龟略迟疑,其他三大剑派领头人齐齐点头,便拟好递了过去。一时签下姓名,大战开场。

韩傻儿先射一箭烈焰,对方躲得极快,没烧着,算个开胃菜、骚扰,要想打服对方,还得靠实力话。双方掌风呼呼,互相压制;又或以树叶、枯枝作剑,互攻互守......没有花架子,招招致敌要害。但听房顶瓦片跌落,砰的成为碎片,站立房顶的人跳来跳去,刻意避让;但听树喀的裂开,断作两截,地上的人退至墙根,以防误伤。三十息过去,谁也没讨到便宜,韩傻儿评估对方战力,比二堂主稍高,大约剑霸二级吧,自己若导出丹田里一口气加持,一招便可干翻他,但那样没意思,自己也需要实战锻炼,后又突发奇想,树枝树叶体型较大,落点力道分散,若换作银针,以针作剑呢?干就干,拔出三根银针,驭气发射,一根射麻穴,两根刺左右膝盖——哈里桑哎哟一声,跌坐于地,韩傻儿箭步上前,抡起拳头——哈里桑急道:“医王殿下,你若杀了本座,就不怕坏了贵我两国邦交,引发两国战事吗?”韩傻儿嘲笑道:“吓唬吓唬你,瞧你怂包样!”取下银针收好,哈里桑手麻脚麻仍然不能动,斜刺里苟不雪冲来,剑削向哈里桑脖子,韩傻儿急急将她推开,道:“杀不得!邦交无事,不可滥杀!”苟不雪满腔仇恨出不了口,憋得心发堵眼流泪,恨恨道:“你护着他吧,咱们生不见死也不见!”刺了自己胳膊,飞身而走。

? ?《月九章》第五章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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