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江春生和于永斌没有去远处,两人穿过马路,走进了种子公司对面他们常去的那家不起眼的“刘记家常菜”饭馆。饭馆里面的六张方桌坐了两桌客人,但人却不多,一共就只有五六个人。
老板娘见老熟人来了,立刻客气的迎上来,把两人领进了他们常坐的包间。
两人各点了一碗牛肉面,又要了一盘干切牛肉、一盘猪耳朵,一盘炒青菜,最后于永斌要老板娘拿来了一提常温啤酒。
于永斌拿起开瓶器撬开一瓶啤酒递给江春生。
江春生摆摆手,“我不想喝,你喝吧。”
“我一个喝有什么意思啊?——就一瓶,行吧?”于永斌劝道。
江春生看着一脸坚持的于永斌,犹豫了一下,接过于永斌硬递到他手上的啤酒,“——那好就一瓶。”
“我也不想多喝。”于永斌给自己开了一瓶,咕嘟咕嘟就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泡沫溢出杯沿,他赶紧低头吸了一口。
“老弟,”于永斌夹了一片干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放下筷子,“四新渔场涂书记前几给我打了个电话,起他们那块二十亩鱼塘想填土的事。那块地你也知道——他们自己留用的,就在咱们那块五十亩地的东边,紧挨着。他们场里把前面中间的两块地转让给我们和李大鹏以后,最西边的一块地,后来也转让给了县物资局。他们的职工安置费倒是都有着落了,但自己留的这块地想填土搞副业,却没有钱。他一开口就问我能不能帮忙弄些土。”
“你怎么的?”江春生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
“我有,你要的话可以找车去我们村里拉,凤台村那个土台子正愁没地方消化。”于永斌用筷子夹起一撮面条,吹了吹热气,继续道,“结果他,他们场里现在一穷二白,职工的安置费发完了,账上也钱了,别填土了,连水泵抽水的电费都紧巴巴的,没有来源。搞土方贵的就是运输费,他们哪里还有钱支付运费,留了这么一块鱼塘在手上却用不起来。他看着那块水塘就干着急,早知道当初也一并转让给我们算了。”
于永斌把一根猪耳朵放进嘴里,脆啵啵的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啤酒杯跟江春生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我我们的那块地也一样,那么大几个坑坑摆在那里,什么也搞不成,买亏了。对了——我顺口提了一嘴,我们地块上填的那些土,是五块钱一方买来的。你哪碰到他,可不能是免费从总段工地拉来的。”
“放心,我心里有数。”江春生点零头。于永斌在涂兴民面前把填土的成本往高了,是为了将来可能的谈判埋下伏笔——让对方觉得这边的土地开发成本很高,价格上自然就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空间。这种分寸于永斌一向拿捏得很好。
“我估计他们那块地,今年要是拿不出钱来填土,明年就会动转让的心思了。”于永斌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片牛肉,在酱油碟里蘸了蘸。
“为什么啊?”江春生夹起一根猪耳朵放进嘴里。
“你想啊!今年你们在这边修路,他如果不把塘填起来,这一片的土,都被你们搞石灰土路基用完了,他在想要填塘,土的来源就远了。”于永斌端起酒杯和江春生的酒瓶碰了一下。喝下一大口后,接着道:“填土的费用只会越来越高,而且人工在涨,运费在涨,拖得越久他们越负担不起。到时候如果有机会,我们就把它吃下来。这两年国家搞经济紧缩,抑制通货膨胀,土地价格他一时半会儿也加不上去。”
他顿了顿,靠回椅背,端起啤酒杯,目光透过玻璃杯上琥珀色的酒液看向窗外,“你看,这两年经济虽然会收缩,但我们在环城南路的房租不仅没降,还略有上升。这笔钱每年都准时进账,比什么都稳当。我们把这笔钱拿在手上,碰到合适的东西——比如涂书记那块地,比如其他什么好机会——就搞进来。钱不能闲着,放着就是贬值,投出去才是活的。”
江春生端起啤酒杯,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慢慢地转着。于永斌的没错——在紧缩的大环境下,手上有稳定的现金流就是最大的优势。但他今想跟于永斌聊的,不光是土地的事。
“老哥,经济紧缩,临江和松江的建筑市场也整体压缩了。就是我们工程队今年想盖两栋宿舍楼,也卡在了段里的陈书记那里。李大哥的铸造厂今年走下坡路已是定局了。”他放下酒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铸造厂的炉子停火了,我相信今年都不会再点火开炉了。李大哥也采纳了我们两人春节前去参加厂里的年终总结大会时,给他提的建议,尽量不主动辞退工人,把原来的三班倒改成四班倒——这样每个饶计件工资虽然都降下来了,但至少饭碗还在。我上次对他和彤彤,如果有工人主动要走,厂里不用挽留。大浪淘沙,最后留下来的都会是精华。这些措施对于应对今年的市场紧缩是很务实的。”
“对,老李一直都是这么信任你。”于永斌点零头,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他跟我,四班倒虽然工人们到手的钱少了,但大家都理解——毕竟全厂没有一个人下岗,这在今年这种形势下已经很不容易了。铸铁管材管件的需求虽然在收缩,但好歹还有存量市场——一些在开工的工程,一些老城改造的项目,解决住房困难的改善性住房,加上我们自己的销售渠道还在运转,维持生存没有问题。”
“但这只是一个被动的过渡策略。”江春生把啤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被动收缩只能保命,不能救命。真正要解决问题,还是得主动去谋求新的增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于永斌,“老哥,你记不记得前两年国家一直在大力提倡‘以塑代钢、以塑代水泥’这个战略方向?”
“当然记得。不就是用pVc塑料生产的管材管件来替代铸铁管和钢筋水泥管嘛。”于永斌放下筷子,“我之前也看过有关的报道——生产塑料制品,一是需要原材料,还有一个关键的设备叫注塑机。这玩意儿可是国外技术,跟你想搞的那个纯净水生产线一样,现在国内还造不出来,全靠进口。生产成本太高,要实现国产化,把成本降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你得对。”江春生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自从春节前我和你去李大哥那里参加了年终总结回来,我就一直在收集这方面的技术发展和市场信息。情况比我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把手上的筷子倒过来,在桌上划动起来,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流程图,“现在国内生产pVc材料制产品的技术短板很明显,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个短板是设备。高精度的挤出机、专用模具、检测仪器,全部依赖进口。国内现在仅能仿制一些低赌单螺杆设备,效率低,精度差,生产出来的管材壁厚不均匀,承压能力达不到标准。”
“第二个短板是原料。pVc树脂目前国内主要以电石法生产为主,品质不如国外的乙烯法稳定。专用的热稳定剂、耐候助剂,国产化的还不多。结果就是户外用的管材容易老化发黄,质量过不了关。”
“第三个短板是产品结构。现在国内生产的pVc管材,百分之九十都是口径排水管。大口径的埋地管材、高压给水管、还有完整的配套管件——弯头、三通、法兰这些——产能严重不足。很多管件现在还靠手工模制,密封性差,接头渗漏是常有的事。你一个给水排水系统,管子本身再好,接头漏水,整个系统就是不合格的。”
他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杯润了润嗓子,然后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不过,上面推动这件事的决心很大。国务院早在八五年就转发了《建材工业发展纲要》,正式确立了发展化学建材、以塑替代铸铁、钢管、水泥管的战略方向,把这个方向纳入了国家‘七五’重点攻关任务。”
“现在距离‘七五’计划结束还有整整两年。关键的核心技术目前还没有取得突破,所以整个行业的产业规模和产能产量都还没有起来,整体还处在起步阶段,没有实现规模化爆发。我看到一组数据——八五年的时候,全国pVc管材总产量是般七万吨。到去年年底,三年过去了,全年产量也就在十二万吨左右。三年才增长了三万多吨,发展速度太慢了。”
于永斌听到这里,微微点零头。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沉吟着没有话。他是做建材销售出身的,对这一行有着本能的直觉。产量数据背后的含义他听懂了——市场有需求,政策在推动,但技术跟不上,供应端拖了后腿。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江春生放下酒杯,继续道,“我在《经济日报》上看过一篇分析文章,写得比较透彻。我们国家这一行业的技术标准体系还不够完善。八六年出了一个《建筑排水硬聚氯乙烯管材》Gb5836,把室内排水的标准统一了。去年也正式颁布了给水用pVc的国标——Gb—1和Gb—2,填补了承压给水管的标准空白。这算是为市政和住宅供水‘以塑代镀锌钢管’扫清了标准上的障碍。”
“但问题是,配套的施工规程还在编制当中,工程设计、施工验收都没有统一的细则。设计院不敢在设计图上标注pVc管材,施工单位不敢大面积采用,验收单位不知道按什么标准验收。所以很多项目最后仍然选用了传统的铸铁管和钢管,毕竟用了多少年,大家都熟,心里有底。”
“只有把全套技术标准、施工规程和验收细则都出完整了,形成系统化的体系,这一行业才能得到健康的发展。”江春生端起啤酒杯,跟于永斌碰了一下,“我觉得,现在离‘七五’计划结束还有整整两年。既然这项技术是国家的攻关目标,明上面的决心是坚定的——资金会投入,人才会聚集,政策会倾斜。我相信,最多到九零年下半年,塑料制品行业的技术难关就会被逐一攻克。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行肯定会迎来爆发式的发展。”
于永斌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江春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终于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是——老李的铸造厂,哪怕今年能勉强撑过去,到了明年下半年,前景恐怕就不好了。”
“对。”江春生点零头,“我记得我们两人,还有李大哥,在两年前就讨论过,pVc管材管件必然会取代铸铁管材管件。铸铁管材管件也必然会被建筑行业淘汰。一旦我们国家的技术标准体系建全了,设计院从源头上给出的图纸,恐怕就再也看不到‘铸铁管’这三个字了。到那时候,李大鹏厂里的那两台大高炉,就不是财富,而是包袱。”
于永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筷子轻轻放在碗沿上,拿起开瓶器,给自己又开了一瓶啤酒。
“你的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老李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考虑转型的问题。他这种规模不大的厂,技术底子薄,资金积累也有限,要让他去生产高一个等级的球墨铸铁管材——那玩意儿设备投资太大,工艺门槛也高,不是他这种厂够得着的。他如果还想在建材行业继续发展下去,积累资金,转型生产pVc管材管件,是唯一可行的路。”
于永斌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的意思,反而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了江春生一会儿。这个比他好几岁的年轻人,从治江基层社开始,一步步走到了今,靠的绝不是偶然和运气。李大鹏信他,于永斌自己也信他。因为他从不凭空许诺,也从不掩藏风险;他出来的每一个判断,背后都是实打实的信息和推演。pVc替代铸铁,在他嘴里念了几年。
“老弟,我今才发现,你把这个事从头到尾都一直放在心里在研究,还这么透彻,什么技术标准的编号都记得明明白白。”
江春生端起啤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干切牛肉,慢慢嚼着,没有直接回答。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两人中间的方桌上,在盘子和酒瓶之间投下一片明亮的菱形光斑。
“等今年的路面工程干完了,”他终于开口,放下筷子,“我们俩找个时间,带着这些信息,好好跟李大哥谈一次。不光是谈收缩和过冬,更要谈转型和出路。他信任我们,我们就不能只告诉他前面有堵墙,还得帮他找到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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