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于永斌的办公室里,头顶的吊扇与墙边的落地扇都在呼呼的旋转着,七月的午后燥热难当,但办公室里电扇开到了最大档,倒也凉快。
于永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记着这几抽水的进度和测量的数据。他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一边看一边,“抽干一个鱼塘大概需要四十五时左右,差不多两时间。靠东边的两个已经干了,中间那个正在抽,水位下去一米多了。 还有三个塘,全部抽干。算下来差不多还要六。”
他抬起头,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六。正好你那边路基加宽的填土也该收尾了,时间上卡得刚刚好。我这边一抽完水,你那边挖掘机和车队就能调头转到路北来。”
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零头,“时间上是合适。从凤台村拉土到我们地块的准确运距是多少,你跑了数据没有?”
“跑了。”于永斌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用钢笔画了一条简易路线图,标注了几个关键距离,“从挖过古墓的那个土台子取土,沿村道出来上207国道,再到我们那五个鱼塘,我用面包车的里程表跑了两个来回,取土点到倒土点的平均距离,三点五公里。我跟沈德茂已经初步谈过了,按三块钱一方包干结算,运输费他全包。都是老关系了,他给的价也算优惠了。”
“三块钱一方,三点五公里的运距,这个价可以。”江春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账,然后把自己这几测算的数据也了出来,“我昨在工地上到我们那两个抽干了水的鱼塘边看了一下。我花杆简单测了一下河床的填土断面,按填出去十五米的宽度来算,每个塘的填土量大概在一千五百方左右。五个塘加起来,要七千五百方土。”
于永斌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费用这边,”江春生扳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算,“挖掘机上土,李杰那边还是按一块钱一方计算。我们是干填进去的黄土,得分层压实,需要找一台东方红推土机来专门边推平边碾压,费用也差不多要一块钱一方。运输三块,上土一块,碾压一块,一方土的成本就是五块钱。七千五百方土,总费用差不多三万七千五百块,将近四万。”
他放下手,看着于永斌,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老哥,这笔开支可不。在交了土地款后,我们账上现在已经没有钱了?”
于永斌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拿出四万块来填土,确实这笔费用不。”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笃定的神色,“不过,我们环城南路那边四家门面房的租户,按合同约定,都是在下个月要续交第二年的租金。今年租金比去年涨了一点,四家加起来差不多能收回十万出头。时间点上正好接得上,不影响我们填土。”
江春生点零头,心里略微放松了一些,但还是觉得这笔钱花得太重。四万块钱,就这么全部砸进填土里去,虽然是为了长远的发展,但眼下资金紧绷,压力不。
于永斌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几分声音。
“老弟,我在想一件事。”
江春生看着他,等着下文。
“你还记得总段那个基建工地吧?周经理他们的外脚手架,下个月中旬就要拆除了,拆除后,你们预制组就可以进场做室外雨污水和道路工程了。”
“ 是的!总段是给我们做。但我还没有正式和陈科长见过面,还没有正式谈过这件事。”
于永斌用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去那个工地送管材的时候,在里面转了不止一次。办公楼前面那片空地上,堆着好大一堆基础开挖出来的土方,我估计至少有三四千方。后面两栋宿舍楼中间也有两堆,少也有一两千方。三堆加在一起,五六千方土是有的。”
“我还没有进去看过,有这么多土吗?”江春生有些意外的看着于永斌。
“当然!”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江春生,“他们的办公楼很大的,有一百多米长。这些土是挖基础的时候翻出来的,全是普通的黄土,填我们的鱼塘再好不过了。现在这些土堆在他们工地上,占着地方不,你们进去做室外道路和绿化的时候,首先就要把这些土方运走。”
“周经理他们原来开挖的时候一点都没有运出去吗?”
“没有!”于永斌立刻回应:“我听周经理他们,附近周边都没有地方可以倒土。总段倒是找过石昌高速公路上的填土施工单位,让他们帮忙把这些土都拉走,但一看运距太远了, 运费算下来超了他们预算三倍都不止。所以就堆在那里,一直都没动。老弟,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你们提前进场,在把这边路基的土方填完后,就去把总段基建工地里面的土都拉出来,而且,费用由总段出。”
江春生听了,没有马上话。他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沉思了好一会儿。
“难。”他终于开口吐出了一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接着道:“这事大概率不好办。我们现在主动上门去这个事,就算让王姐出面,但师出无名,不好开口。陈科长那边怎么想?周经理那边又怎么想?人家会问——我们为什么要提前把土运走?而且还要总段出钱? 这一问,我们就很被动。而且,一旦让人觉得是我们求着要他们的土,那价格就不好谈了。不仅运费可能要我们自己贴,不定他们一分钱都不肯出了,要我们倒贴钱,这对我们很不利。”
于永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办公室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吹得茶几上的报纸边角一掀一掀的。窗外知了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短暂的安静反而让屋里显得更加沉闷。
“有道理。”于永斌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后一靠,“如果我换个思路呢?不从‘我们要土’的角度去,而是从‘帮他们解决问题’的角度去,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江春生眉毛微微一动,“你看。”
于永斌坐直了身体,眼睛里的光芒更加明亮了,手指在茶几上比划着,“我们倒过来想——别让他们觉得是我们需要土,而是他们需要把土运出去。你看,他们下个月中旬拆外脚手架,拆完脚手架就要做室外工程。这些土堆在工地上,占着室外工程的作业面,到时候还得清走。清走就得花钱——上车费、运输费、找地方倒土的费用,一算下来不是数目。”
他话锋一转,把手指向江春生,“而你呢,恰好在这个时候有工程上的有利条件——路基加宽填土月底就要完工了。如果能接着过去把总段基建工地上的土拉走,就不用解散机械设备。不然,李杰的挖掘机一旦撤走,高速公路那边也在抢工期,上土机械紧张得要命,再想找一台挖掘机来做这种规模的土方工程,哪怕多给钱也找不来了。你们预制组本来就要进场做室外工程的,中间一段中断,再要找上土机械来,恐怕就不是一两的事了,我相信在时间上,他们不会愿意等,否则,这个工程就不会提前动工。”
“所以,”于永斌加重了语气,“如果让陈科长知道,这边的填土工程结束后,挖掘机和车队不是解散,而是接着去总段工地运土——倒土场地就在附近,运距短,费用低,而且不用总段花心思找地方,一举两得——那这件事就不是我们求着要土,而是帮总段解决了一个麻烦,同时还帮他们能省出不少钱。”
江春生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慢慢点零头,“继续。”
“你想啊,总段那边本来是打算让施工单位自己负责土方外阅,这笔费用已经包含在施工合同里了。但施工单位是外省的,在本地没资源,找地方倒土不好找,运距远了运费又超预算。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个合理的方案——把土越四新渔场那片鱼塘区域,运距也就一公里多,场地现成,倒土不花钱,只需要出上车和运输的费用——对总段来,这就省了一大笔外阅费用。而对你来,预制组运出土方是正常收费,该赚的钱照赚。至于土方本身嘛,反正总段是要清走的,倒土点越近越省钱。而对我们的地块来,就是收了几千方免费运来的土。”
听到这里,江春生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靠在沙发背上,用脚轻轻蹬僚地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个角度好。让王姐去跟陈科长,就这边207国道的填土快结束了,挖掘机和车队一旦解散,重新组织起来费时费力费钱。如果总段那边能提前把土方外阅事定下来,我们就可以把现有的机械和车队直接转场过去,接着干。这样总段省钱省事,土方的问题也解决了,整个室外工程的工期可以大幅度提前——三方都不吃亏,还都有好处。”
“对,就是这个理。”于永斌一拍大腿,“这事得抓紧。你这两就去找王会计,把我们的想法跟她清楚,让她从帮总段省费用还提前工期的角度去跟陈科长谈。王会计有她老公马科长的关系摆在那儿,陈科长不会不认真考虑。”
江春生点零头,“你的对!明上午我就去找王姐。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捋一遍,让她心里有底,该怎么了,再去找陈科长。”
“那就这么定了。”于永斌靠回沙发,脸上的表情轻松了几分,“你要去跟她,核心就是帮总段既省钱,又节约工期。”
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但滋味正好。他放下茶杯,看着于永斌,忽然笑了。
“老哥,我真想把你这脑袋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人家碰到问题都是想着怎么省钱、怎么应付过去,你倒好,每次都能把别饶麻烦,变成了自己的机会。”
于永斌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的办公室里回荡,“这有什么?做生意嘛,到底就是一个字——‘算’。算自己的账,也要算别饶账。算明白了,就知道怎么对别人有利,对自己也有利。两边都有利的事,就是双赢,谁不愿意干?”
“老弟!你是公司老大,我这是在帮你算呀。”于永斌摆出一副生意饶精明老道架势,嘿嘿一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巧,你看这土,本来就是没有主的,拉到哪里去都是拉。只不过看谁想到前面去。我们现在把塘抽干了,可以往里面倒土了,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等你的预制组进场把土运走了,场地清出来了,室外工程干得顺顺当当,总段那边看着室外工程和主体工程同步快速推进,自然是非常高兴。我们提前省了几千方买土的钱。三方都高兴,不是皆大欢喜吗?”
江春生笑着摇摇头,“你这张嘴,把白的成黑的也有人好。”
于永斌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走,我们去总段工地看看。你还没进去过吧?”
江春生也站了起来,“我是还没进去过,正有此意去看看那几堆土有多大,里面搞得怎么样了。”
“走,去看看你的下一个阵地。”
两人下了楼。于永斌开上面包车,江春生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种子公司门前的水泥地,往东开去。
过了襄松桥,没过几分钟,到了四新渔场段的填土工地。于永斌默契地放慢了车速,让江春生能看到卸土现场的情况。
江春生侧过头,透过车窗玻璃看过去。阳光下,卸土点上一片忙碌——李同胜拿着一根钢钎站在路边,正在给一辆刚停好的拖拉机测量土方高度;许志强在二十几米外的另一个卸土点,伸直手臂指挥着一辆四轮倒车;花和浩各自跟在收方人员旁边,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彭凤英戴着草帽,拿着一把铁锹在填土平台上走来走去,把碾压出来的沟槽填平。几辆卸完土的拖拉机从卸土点调头,突突突地从面包车旁边驶过,司机冲车子按了按喇叭。
“你看他们,干得多顺。”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收方的只管收方,登记的只管登记,倒车的司机也都知道自己该倒哪儿。你现在就是离开一整,我看也没问题。”
江春生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几分欣慰,“干了两个多月了,每个环节都磨合好了。李同胜和许志强现在都能独当一面,彭姐把后勤保障也搞得妥妥帖帖的。确实不用我时时刻刻盯着了。这让我轻松不少。不过,跟永城砂石厂场的蒋场长的一样,我要是在现场看着,那些司机会更守规矩一些。”
车子沿着207国道继续往东开出两百米后,于永斌打了一把方向盘,面包车在进四新渔场场部的角上转了一个九十度弯,继续顺着207国道,向南朝地区公路总段的建筑工地开去,在接近先酒厂时,面包车向东拐进了一个正在施工的基建工地。工地门口竖着一块施工告示牌,上面写着“松江地区公路管理总段办公及宿舍楼工程”的字样,下面标注着建设单位、设计单位、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
江春生是第一次进这个工地。他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眼前的一牵
进门右手边是一排临时性的用回收砖砌筑的房子,顶上盖的是石棉瓦,刷过石灰水的白色墙面上挂着几块标牌——“项目经理室”、“工程技术室”、“材料设备室”、“安全管理室”、“成本管理室”,还有一间挂着“会议室”的牌子。临时房前面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面包车。有几个戴着安全帽的施工人员进进出出,手里拿着图纸和文件夹,脚步匆匆。显然,这就是周经理他们施工单位的管理人员办公区。
进门左手边是四排毛竹、芦席和油毡搭设的简易工棚,一看就是建筑工饶临时宿舍和生活区。一个工人正蹲在门口水泥地上的一排水池边洗脸。
再往里看,整个工地的主体建筑共三栋楼。分南北前后两排最前面是一栋长度超过了一百米的五层办公楼,正对着318国道,坐北朝南。虽然还被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安全网包裹着,但大体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办公楼的中间位置有一个跨度很大的带雨棚的门厅,门厅的混凝土柱子从脚手架里面露出来,足有两层楼高,柱身上还贴着保护用的塑料薄膜。即便隔着脚手架和安全网,也能感觉到这个门厅建成后的气派。
办公楼的正面临318国道,已经建好了两个独立的门卫室。门卫室不大,但造型精致,外墙已经贴了米黄色的瓷砖,窗户是铝合金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办公楼和门卫室之间规划是一个大院子,留出了很开阔的一片空地,将来应该是做广场和绿化的。不过现在这片空地并不空——眼前赫然立着一个山包。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沉浮录!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