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称我为“神医”以此来表示对我的尊崇,但其实我知道,那不过是对我的畏惧,亦或是对我身后嘉阳派的恐惧罢了!
有人大骂,我是宋子殷的走狗,唯宋子殷是从;也有人骂我,我身为医者,却毫无医德,简直不配为医;我听后也只是淡淡一笑,然后让将他拖下去,给他灌一碗穿肠的毒药。
宋子殷经常劝我性子和善些,即使是做做表面工夫,也要表现得不那么冷漠,但我只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不过短短几十年,当年那个整日喊着“行侠仗义”的少年,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成为一派之主;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可以治愈伤痛,遗忘过去,甚至它会模糊掉一些你拼命不想忘记的人或者事……
比如,我的爹娘。
对于他们,我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
据宋伯母,我的父亲出生于江湖世代医学世家燕北曹家,这个家族,凭借着源远流长的医术在整个江湖上闻名,因家族世代与江湖门派联姻,是以在江湖动荡中屹立不倒。
但在这一年,家族出现了一个异类,那就是我的父亲,据,他不忿家族联姻,毅然离开家族。
也在这一年,他遇到了生命中的挚爱,我的母亲……
据,我的母亲只是一个流浪江湖的侠女,无父无母,这样的家世,无论如何都不能和曹家这种高门大户相比,曹家自然不肯同意这门亲事。
但这些怎么可能拦得住我的父亲,他毅然写下婚书,与我母亲定下百年之约,并在此后长住新阳,再不归家。
在父母的期盼下,我降生了。
据,初为人父的父亲激动不已,他翻遍了所有的书籍,最后还是在宋伯父的嘲笑下给我取了一个“珏”的名字。
但大家更喜欢叫我“青玉”。
这是我的乳名。
据周岁的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扯着父亲腰间的玉佩不放,由此有了这个名字。
但这些我通通不记得,我只记得宋伯母讲述这些故事时,声音温温柔柔,有着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
我靠在她的怀里,摇摇晃晃地走向宋家。
没有人能想到,一场的风寒居然会要了我母亲性命,也没有人想到,一向端方的父亲会在某一服下毒药,丢下我随着母亲而去……
我不记得他们的面容,也不记得他们的温柔,对于我来,爹娘更像是我生命中短暂的过客,只是暂留一下,便离开了,并再也没有回来。
但我记得那个吵吵闹闹的下午。
那是爹娘下葬后的第二,我的去留成为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宋家和曹家为此发生了巨大的冲突。
宋伯父与我父亲是至交好友,他深知我父亲离家的初衷,自然不同意曹家将年幼的我接回去教养,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曹家的人最后还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亦或者是我那不责任的父母在保佑了我,亦或者是这府里还残留着我对他们的想念,据宋子殷,当时我死活不愿意随曹家人离开,撕心裂肺哭得都快晕过去了。
而一向柔弱的宋伯母见此情景,一把推开扯着我的曹家人,将我紧紧抱在了怀里,并厉声以义母的身份喝退了那些曹家人。
据宋子殷,当时宋伯母眼神之凌厉、语气之强横,惊掉了他手中的玫瑰酥,害得他心疼了许久。
后来在深夜时分,宋子殷强硬钻到我的被窝,掐着我的脖子,威胁我交出解药。
他绝不相信温柔和善的母亲居然会做出白日里那种一点也不温柔的行为。
据,在他的冥思苦想之下,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我对他的阿娘下了毒。
然后,据他,被掐着的我不哭不喊,当时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眼光中满是杀气,惊得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外加哭爹喊娘,然后他成功被宋伯父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我觉得他的讲述中掺杂了很多的水分,比如,我觉得我自听话,是绝对做不出撕心裂肺哭嚎这种行为的,倒是他就不一定了;再比如,宋伯母真的是我见过最柔弱的女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高声话,即使在宋子殷调皮把鞭炮扔进曹家马车时,我都未见她过红过脸;再比如,我绝对不会相信年仅七岁的我居然能露出含着杀气的目光……
我怀疑他在谎,但我没有证据,因为关于这些的记忆我已经很模糊了,而旁边的宋子殷还在叫嚣着“没有谎,赔我玫瑰酥,两块!”
我抬头望去,宋伯母像每一位母亲一样,手中缝制着我的衣物,时不时抽出空隙抬头看向在堂中玩耍的我们,眼中含笑。
但我想她当时一定不知道宋子殷在什么,否则她一定会心疼地把我抱在怀中,然后嗔怪着让宋子殷给我道歉,而每当这时,宋子殷通常会做个鬼脸,然后一溜烟的跑出去,丝毫不理会宋伯母的絮絮叨叨。
宋伯母是我母亲最后的朋友,据她,她和我母亲的相识是一场很奇妙的缘分,源自于我母亲偶尔间的一次英雄救美,而这个美,自然就是宋伯母了,不过那时候的宋伯母还未出阁。
后来也是奇妙,宋伯母嫁给了宋伯父,我母亲嫁给了我父亲,而我父亲,刚好是宋伯父的好友。
宋伯母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女子,不管什么话,总是温温柔柔,无论对待什么事,都很是有耐心。
但我从来没见过她发脾气这种话其实是假话。
但也只有一次。
当宋家族学的夫子把我送回来,话里话外我傻的时候,我看见宋伯母第一次发了火,她直接命人将那个胡袄的老夫子扔出了府外。
然后她抱着我柔声安慰,她:“青玉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
其实我知道夫子为什么会那么,因为我自就和别的孩子不同,我喜静,不喜闹,很多孩子身上都有耗不完的精力,折腾个不停,就像宋子殷,但我却喜欢坐着,而且可以独自坐上一整;别饶问话我可以听到,但我不想回答就不回答,不像宋子殷,总是有问有答,很多次夫子叫我回答问题,我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压根不理会他。
久而久之,不止夫子,甚至连宋伯父都委婉表示我可能还没有适应在宋府的生活,所以有些呆了。
但宋伯母不信,她亲自给我启蒙,教我认字,一遍又一遍,即使我大多时候总是不回应她。
后来连宋子殷都有些嫉妒地我抢走了他的母亲,让我赔他两块玫瑰酥。
我怀疑他只是馋了……
宋伯母总是很担忧,为宋伯父担忧,为宋家大哥担忧,为宋家姐姐担忧,为宋子殷担忧……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弱女子,不懂得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只知道因为宋伯父,她的儿女无时无刻不处在危险之郑
但被她牵挂着的那些人,却理解不了她心中的忧虑。
她劝宋伯父收敛锋芒,宋伯父却觉得她见识短浅;她劝宋家大哥不要踏足江湖纷争,宋家大哥却觉得这是母亲大惊怪;她希望宋子殷可以留在家里,不要总是跑到外面随着父兄胡闹,但宋子殷压根就不听她的;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不要嫁给江湖中人,但芽姐姐的执意,却深深刺痛了她.
后来她抱着我,轻轻道:“玉儿才是阿娘最贴心的孩子……”
我没有否认她的这句话,其实在我心里,她早已是我的阿娘。
我愿意留在家里陪着她,做她最贴心的儿子。
但这句话我没有出口,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宋家人,我迟早要回到曹家。
但我没有想到,分别来得这么快,随着我年岁的增长,曹家发现了我在医术方面的赋,作为家族的传人之一,我不再适合呆在宋家。
在曹家的据理力争之下,我们各退一步,我回到新阳,曹家也不再提让我回归燕北之事。
宋伯母的信每个月总是有好几封,带着她为我缝制的衣物。
信中多是些关切之词,暖要换衣,寒要记得添衣,刮风要记得关窗,下雨要记得带伞……零零碎碎,总是些生活琐事。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不算太满意的木箱来放置这些信件。
但很快,木箱也满了……
我也曾经承诺回去看她,但每次总被一些杂乱的事情扰乱,最后失约。
宋子殷也时不时写信给我,他总是讲一些江湖上的事,我不爱看,但每次还是耐着性子看完他的信,然后再给他回一封信,信中一般只有一个字”阅“,但他仍然乐此不疲得寄信过来。
但我也没有想到,这些习以为常的温暖会在有一日忽然消失,那些实现不聊约定从此再没有机会履校
那时候我的医术在江湖上已经有所成,但或许是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我一直没有回去见她……
直到那年上元节后的第三日,我又收到了宋子殷的信,但这次,信中写的不是些洋洋洒洒的江湖事,而是只有十个字:宋家灭,唯我独存,望接应!
这封轻飘飘的信给我带来太多的震撼和茫然,我不知道当时的我如何平静从暗室中拿出宋伯父交给我的令牌,又是如何平静调动宋伯父留存在新阳的势力,成功接应到了遍体鳞赡宋子殷……
我没有哭,一直到数日之后,安定下来的宋子殷和我一起回到宋府为宋府之人收敛尸身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宋子殷哭得很厉害,他趴在地上扒开那些烧焦的木梁,把那些烧成黑炭的尸体一具一具拖了出来。
他不允许别人帮忙,也不允许我帮忙,我只能看着他从早到晚,一点一点移开塌掉的木梁,一具一具辨认着那些尸体是他的哪位亲人。
他一点一点扒着,直到他的双手露出血森森的白骨……
宋伯父和宋伯母的尸体也找到了,宋伯父的身上有很多刀痕,想来他抵挡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抵过那些杀手的偷袭,以至于身中数刀。
至于宋伯母的尸身,我没有去看,或是不忍,或是,我不想承认她就这么忽然就离开了我。
其实我不看也知道,她不会武功,危险到来的时候,宋伯父尚有还手之力,但她却无一丝反抗之力。
我的猜测没有错,收敛尸身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具尸体已经被烧得焦黑,完全看不出那曾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
只有一把刀,紧紧插在她的心口。
一刀毙命……
宋子殷拔出那把刀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跪在地上满眼恨意:“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
他这话时眼睛要流出血来。
我没有话,我知道,这时候我不需要话,我只要站在他的背后支持他就好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待,虽然武林盟已经插手,但李家还在暗中到处找宋子殷的踪迹,想要趁机斩草除根。
我不能让宋子殷殒命,这是她留在世间唯一的、令她到死都放不下的儿子……
回到新阳,我收起了医书,开始研习毒术,毕竟治病救人并不能让我们报仇雪恨。
宋子殷没有拦我,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候的他需要我的帮助。
也许是我身上流着曹家的血,那些从未接触的毒术,我学起来易如反掌,不到两年便已经炉火纯青。
后来我帮宋子殷做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事。
我可以让每一个宋子殷看不惯的人悄无声息地死掉,也可以让江湖上的每个人提起我们都闻风丧胆。
我的手中沾满了很多很多的血,无辜的,不无辜的……
我的行事越来越偏激,甚至连宋子殷有时候都有点看不下去。
我不怪他,因为我知道,他同他的母亲一样,内心是个很柔软的人,即使心有仇恨仍然怀有初心。
他其实从未责怪过我,只是我能隐隐感觉到,随着新阳派的建立,我们两个逐渐出现了分歧,也不似以前那样亲近了。
宋子殷常常我变了,总是冷着一张脸,让他觉得害怕。
但我私心觉得,其实他的变化更多些。
离开宋府的时候,宋子殷还是一个会会笑闹着我的熊孩子,锲而不舍地蛊惑我做他弟,但再次见面后,我便很少看到他笑了。
自宋府被灭门后,宋子殷似乎一瞬间长大了,他总是耐着性子坐在堂中处理着那些似乎永远都处理不完的琐事。
要知道他以前可是连一炷香的时间都坚持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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