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顾怜送回宋家祖地再回来时已过两个月,兄长留在祖地,他想再陪伴顾怜半年,待顾怜对祖地不再陌生后再回来。
所以我独自带着人马回了嘉阳。
也许是公作美,刚入城门,空便飘起雪花,扬扬洒洒落在了我的肩头。
我又想起了顾怜。
顾怜走后,府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爹又病了。
这次是心病。
就连三叔也治不好的心病。
正堂内,属于顾怜的桌椅被撤了下去,我的左侧空了一大半。
爹的目光有时会掠过那个位置,或停滞一瞬,或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气,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移开视线。
师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也不敢再笑了。
可即使我们这样难过,时间还是会抚平所有悲伤。
所以在甫听到程越病重时,我罕见愣了愣。
这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适儿十七了。
对于七岁之前的事情,适儿已经不大记得。
即使有片段的记忆,也完全不足以支撑他想起过往。
再加上顾怜死后不到两年,贺棠毒发身亡,临死前传位给一个不足三岁的贺家族侄,并任陈经沐为护法。
陈经沐勉力支撑三年,不幸被刺身亡,篬蓝教至此分崩离析。
极乐阁率先占据扬州等繁华地,宣布退出苍蓝教,以极乐阁之名立足江湖。
仅剩的陈家、孟家和五越岭在如意楼的威逼下,带着部分篬蓝教教众退回五越岭,改门换派,名曰五越派。
如今江湖上,已无人再提起篬蓝教这个名字。
所以在适儿的记忆中,没有篬蓝教,没有顾怜,没有顾询,更不会有师父程越。
他只知道他的父亲,名为宋棯愉,是嘉阳派掌门的幼子。
而这时我已经娶妻生子多年,有了一女两子,生活算得上幸福美满。
许多年来,失去顾怜的悲伤已渐渐散去,即使我们能偶尔提起他,也从最初的满脸不自在到现在的神色坦然。
时间不仅抹去了我们对顾怜的感情,更抹去了记得他的人或物。
所以六喜来禀报时,我怔了怔,又想起顾怜,不禁满心复杂。
程越在一年前忽然恢复神智,想起过往,那时候他尚居住在顾怜的院落中,一应待遇照着客饶待遇来,日子过得也算舒适。
可能正因为如此,他才有太多的不解和疑问。
可惜这些疑问,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爹自然不会见他,我也不会。
六喜虽然时常出入长乐院,但没有爹的命令,他不会向程越任何外界的消息,包括顾怜的死亡,所以直到现在,程越仍然不知道顾怜已死,篬蓝教已灭的事实。
不过,他也不是傻子,他应该已经猜到顾怜出了事,所以才会频频提起见我的请求。
我不想见他。
这让我想起了某些不好的经历。
可他毕竟是适儿的师父,是顾怜的挚友。
想起顾怜,我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决定带着适儿去见他一面。
我告诉适儿,这是他的另一个师父,只需磕个头便好。
我没有告诉适儿程越的名字,因为“程越”两字,虽然提不上如雷贯耳,但他毕竟是卫梁的徒弟,药童案的幕后主使之一。
江湖志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我并不想让适儿想起关于篬蓝教的一牵
虽然只过了十年,但适儿的性子已经大变样。
他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丝毫看不出当初内向腼腆的模样。
在爹和师兄那里得不到答案,又在兄长那里碰壁后,适儿终于不再追问,乖乖照着我的安排磕了头。
程越一直盯着适儿瞧,似乎想透过他的脸看清什么。
我没有让适儿在这里多待,待他磕完头便将他赶走,独自留下与程越话谈。
其实也没有多少话要,毕竟我与他从来都不熟悉,若非因为顾怜苦苦哀求,至死也放不下,我绝不会允许这个砍了我手臂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程越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在适儿退出房门后,他率先打破了寂静。
“贺棠的儿子?”
程越眼中划过一丝讽刺:“没想到嘉阳派与我们教主的关系这般好,居然将他的儿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他不是贺棠的儿子。”
我没心思同他解释适儿的身份,只了这一句,便很冷漠开门见山:“你想见我,我来了,有什么话直便好,你我之间,不适合用这种拐弯抹角的话方式。”
他已经病倒在侧,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之气。
可我心中毫无起伏。
因为我记得,顾怜病重时,远没有他这样轻松,他整日咳嗽,咳到最后咳出了血沫,整个人痛苦不堪,直到离去之前,他一直遭受着病痛的折磨。
这一切都是因为程越。
若不是他私自带着顾怜去了鬼林,顾怜也不会落下这样的病根。
所以看着程越痛苦,我只会痛快,不会同情。
程越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憎恶,他顿了顿,迟疑道:“他……还活着吗?”
他问的这个问题,想必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所以在这话时,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惊慌与忐忑。
我忍不住嘲讽:“你觉得呢?程堂主这样聪明,不会猜不出来吧?”
我几乎算是告诉他答案。
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痛苦与绝望,我心中更觉畅快。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眼不可置信:“我记得,我护住他了,我记得……”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悲鸣。
看着他的样子,我有些明了,他大概是觉得顾怜死在了鬼林,所以他才这般痛苦。
但……不够……
我破了对顾怜的承诺。
不,我从未答应过他。
所以我几乎是带着恨意残忍道:“他没死在鬼林,可在鬼林受的伤,毁掉了他的根基,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侥幸活了命,却日日饱受病痛折磨,痛苦不堪,后来,他终于……解脱了……”
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我不是忘记了他,我只是害怕想起他,想起他的苦痛,想起我无能为力的瞬息。
我的眼泪大概惊到了程越。
他看着我,忽然止住了悲痛。
我听到他轻轻问道:“那个孩子,可是……可是他的骨血?”
他喃喃道:“自言其中有至乐,适意无异逍遥游,古来人间多世愁,醉中万事皆悠悠。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这次换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适儿的名字是出自此处,更没想到程越居然知道出处。
也是,他们是知己好友,远非我这个“外人”所能比拟。
我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顾怜到死都在惦念他,而我却趁他不在,在这里欺负他的好友。
我咽下喉中的苦涩,平静道:“你问了,我也答了,我希望日后没什么重要事情,不要再来打扰我。”
让他寿终正寝,已经是我对顾怜最大的交代了。
我意欲转身离去。
程越的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他:“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
我转身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钟遥,是宋棯悦,我还能是谁呢?
“顾怜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他有一个哥哥,叫长……长欢。”
程越看着我,带着十足的笃定:“你是长欢,没错吧?”
我的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我以为,他从未与别人提起过我,我以为,他从来没把我当作他的亲人,我以为,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可原来,在很早之前,我仍然是他口中的哥哥。
我想,我的神情已经告诉了程越答案。
程越躺在床上,仰头望着上方,发出一声带着讽刺的笑意:“难怪,难怪我伤了你,宋掌门却没要了我的命,难怪……”
他连着了三个“难怪”,语气从刚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最后的释然。
他的话中没有一丝悲痛,我却看到了他眼角滚滚落下的泪珠。
“他很多次,他他的哥哥很厉害,会武功,会耍枪,会很多很多厉害的东西,后来着着他便不了,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他口中的哥哥,无法将他从西庄救出去。”
程越发出一声笑意。
他轻轻道:“其实我早该猜到的,毕竟你对顾怜一直很不一样,我只是没想到,他口中那个厉害的哥哥,与他的年岁居然差不多大。”
我的眼圈不知为何,有些发涩。
我想要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些什么好。
程越没再看我,他只是轻轻道:“如果他真的想要你的命,你早就死了,而如今你活着,明他并不想杀你。”
他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睛,任由眼角的泪水划过。
我的喉头像是被塞入了一团棉花,又苦又涩,让人忍不住流泪。
我自然相信程越的话是真的。
那些过往的情分,三年的陪伴,便是再好的演技,也不可能演得那样好。
可这点情分,在与程越的情分面前,显得相形见绌、微不足道,所以为了保护程越,他对我果断下了杀手。
他曾经没想要过我的性命,可他后来后悔留下我的性命。
跨出房门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原来我只是不甘心。
我们曾经相依为命,只有彼此,我们共享一块糖果,共同在床上玩闹,笑做一团,即使在疫病爆发最严重的那年,我们都没有放开彼茨手。
我记得那一年,他趴在我背上,浑身热得滚烫。
我的弟弟,他那样懂事,即使病得昏昏沉沉,他也不曾喊过一声痛,他只是声劝我丢下他,劝我独自逃命,他他不想成为长欢的累赘。
他是我的弟弟啊,我唯一的弟弟。
明明他登上少主后还远远朝我笑,可没过几年,我便成了他的仇敌,他的心腹大患,这让我怎么接受得了。
我不能接受,所以我厌恶程越,厌恶沈暮,厌恶放纵他进入歧途的任何人。
我也厌恶我自己,厌恶我们最终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我哭得太过入神,没有注意适儿并没有离去。
他凑到我身边,语气带着掩不住的讶异:“二伯,你怎么哭了?”
这坏子,居然想伸手看看我的眼泪是不是真的。
我没忍住,轻拍他一下。
坏子跳着躲开了。
其实他生得并不是很像顾怜,倒是与顾询更像些,不过我总是能从他的眉眼中,看出顾怜的影子。
他们是父子,便是没有多相处,也本该是像的。
尤其是这如出一辙的臭屁性子。
就连兄长有时都被他闹得脑袋都大了。
“二伯”,坏子又凑到我面前嘀嘀咕咕:“你到底为什么哭?难道里面那个人是你的好友?”他眼巴巴看着我:“若是因着里面的人,我去求三师祖给他瞧病好不好?”
我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拒绝了他的提议:“不用了,顺其自然就好。”
这是我的心里话。
半夏师兄已经足够了。
被适儿这样一打岔,我心中的悲伤去了不少。
所以在适儿再次追问程越的身份时,我想了想,终于释然:“那是你父亲的好友,你父亲……曾经想让你拜他为师……”
我犹豫一瞬,加了一句:“二伯……很妒忌他……”
适儿似懂非懂。
他没再追问。
他向来都是这样聪明,这样懂事,让我忍不住心疼。
当然,我更没有想到,程越真的死了。
他是自尽。
在同我见面的第二日,他用刀片划破了脖颈,血尽而亡。
他明明有离开的机会。
爹过,江岭曾经为顾怜留过一些人,这些人潜藏在府内,可助顾怜脱困,只是顾怜没有启用这些暗棋,而是将他们留给了程越。
看在顾怜的份上,爹没动过这些人。
所以我知道,程越有离开的机会。
可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选择用这些人,送自己归于极乐。
我想,我终于明白,顾怜为何不让我告诉程越他已死的真相。
他应该早就猜到程越会如此做。
我心中不由有些微微后悔。
也许,我不该去见程越。
可我也无法骗自己,比起后悔,我更清楚,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然会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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