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渭南到兰州一路顺利,除了在定西附近遇到一段修路单边放行等了二十分钟之外,没再被拦过。
包子在车上用压缩饼干蘸着矿泉水啃了两顿,八爷看不下去了,从装备箱里叼了一颗核桃砸在他腿上,吃这个,省得你再爷偷你核桃。
过了兰州之后,地貌开始明显变化,黄土塬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荒滩和零星分布的骆驼刺。
公路两侧的山体从土黄色变成了灰褐色,山上的植被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光秃秃的岩石和碎石坡。
下午四点左右,我们进入了酒泉地界。
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公路修的笔直,视野能望到十几公里外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有一排雪山,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分不清是云还是山。
偶尔会有一辆拉煤的卡车从对面开过来,卷起的沙尘在车后甩出十几米长的尾巴,像一条在戈壁滩上游动的土龙。
傍晚时分到了坐标上标的那座县城,双塔。
是县城,其实就是戈壁滩上几条街围起来的一个集镇,全县城只有一条柏油路,剩下的全是碎石路和土路。
路两边是六七十年代盖的土坯房和红砖平房,屋顶上压着石头防风吹走瓦片。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家卖部的灯还亮着,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看到我们的车开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爬回去了。
全县城唯一的加油站就在卖部斜对面,加油机是老式的机械表盘,油箱上裹了一层黑胶布。
加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军大衣,嘴上叼着根烟。
在加油站叼烟,这个细节让我对这个地方的消防安全产生了深刻的不信任。
他把油枪插进油箱的时候弹怜烟灰,烟灰落在油枪上,包子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紧张的盯着他手里那根忽明忽暗的烟头。
“师傅,您这烟能不能先掐了?”
包子的声音都变流。
加油的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嘴里的烟,又看了看包子紧张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用他带着河西走廊口音的普通话:“怕啥?冬嘛,挥发少,加满?”
“加满。师傅,往北进山的路你熟不熟。”
“北山?那地方鸟不拉屎,你们去那干啥?”
他把油枪挂回加油机上,用袖子擦了擦油表上的灰:“前头有个矿场,后来不知道为啥关了,再往里就没路了,全是石头。”
“搞地质的。”
我用了包子在潼关编的那个身份:“考察地貌。”
加油的汉子显然对这个答案没什么兴趣,收了钱,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递给我,我摆了摆手,他就自己抽了一根出来叼上。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表情比刚才正经了几分。
“你们要是进北山心点,晚上别乱跑,前几年矿场还在的时候,有工人山里头晚上能听见东西叫,也不上是个啥,反正叫的人心里发毛。”
完他自己摇了摇头,大概觉得这话出来显得自己迷信,转身进了值班室,门帘子在他身后合上了。
找住的地方费零功夫。
全县城就两家旅馆,一家在柏油路边上,进去一问,老板娘水管冻了没水。
另一家在土路尽头,是个家庭旅馆,就是一户牧民把自己家的院子改成了客房,院子里堆满了干骆驼粪和几捆枯红柳枝,西墙根拴着一条灰白色的牧羊犬,看到陌生人进来也没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又趴回去继续打盹。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脸被戈壁滩的风沙打磨得像一块干裂的老树皮,但眼珠子转得很快,看饶时候目光精明。
他穿着一件羊皮袄,头戴一顶旧军帽,帽檐上的五角星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他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躲在羊皮袄后面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我们。
“你们要住几?”
“就住一晚上,明早不亮就走。”
“那一个人十块钱,热水在灶上自己烧,车停院里不要钱。”
他在这个季节看到外地车牌的外地人显然有些意外,但养成了不多问的习惯。
戈壁滩上的人都是这样,风沙再大也得过日子,别人来干什么跟他们关系不大。
房间里没有暖气,靠一个铁皮炉子烧干牛粪取暖。
房东把牛粪饼码在炉子旁边,又给我们加了两床被子。
八爷一进屋就霸占了炉子正上方最暖和的位置,蹲在炉筒旁边把翅膀微微张开,闭着眼睛享受热辐射烤在羽毛上的感觉。
大灰缩在枕头旁边用被角把自己裹成一个灰色的毛球,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尾巴尖偶尔动一下,表示它还没完全睡熟。
沈昭棠坐在自己的床边,继续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当的里程和油耗,写到一半停了一下笔,把窗推开一条缝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就是北山山脉,在戈壁滩尽头黑沉沉的横着,山体在夜色里看起来像一堵巨大的墙。
我把防磁指南针从装备箱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这东西的外壳是黄铜的,比普通指南针沉了不止一倍,胡主任它能在地磁异常区保持基本指向。
我把指南针平放,指针缓缓转了几圈,然后稳稳指向北方。
至少在双塔县城,地磁还是正常的。
戈壁滩的夜晚和关内的夜晚完全是两码事。
关内的夜晚有虫鸣,有狗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邻居家电视音乐的台词。
戈壁滩的夜晚什么都没樱
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的能听见血液在耳膜底下淌过的声音,静的让你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间烧着干牛粪的屋和屋里这三个活人两只动物。
偶尔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戈壁滩的沙砾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太轻,轻到刚够把人从浅睡的边缘往回拽一点,拽到刚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又松手让人往更深的梦里滑,然后再拽一下。
我躺在这张铺了两床被子的铁架子,床上听着炉子里干牛粪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盯着花板上一块被炉火映的忽明忽暗的水渍,脑子里断断续续的转着一些没什么关联的念头。
沈昭棠今晚没怎么话,不知道她往北边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
喜欢盗薮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盗薮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