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上,法伦独自走上了教学楼。
距离上次来这儿已经过去挺久了。
十七、十八、十九——走到楼梯拐角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在心里默数着台阶。
当他踩上第二十一级台阶时,脚下突然踩了个空,原本踩踏实地的感觉瞬间消失。
紧接着,一眨眼就从宽敞的“学院”变成了破败的“废墟”。
阿瓦隆暗面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是一片荒凉。
碎裂的屋顶漏下灰蒙蒙的光,断壁残垣上还沾着早就干透的暗红色血迹。
法伦顺着走廊直奔目的地,伸手推开了梅林办公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此时,梅林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把脸埋在一大堆发黄的古书里,身上那件白袍子皱巴巴的,活像刚从洗衣机里掏出来没甩干就直接套在了身上。
旁边的可乐罐已经空了,塞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法伦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抬起右手敲了敲门框。
梅林一动不动。
“院长。”
梅林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活像一只午睡时被硬生生戳醒的猫。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左脸颊上还压出了一行模糊的古文字,显然是刚才垫着的那本书留下的印子。
“法伦啊,”他揉着眼睛,拉长声音打了个大哈欠,“你怎么来这么早?这才几点……”
“我来找你谈正事。”
梅林盯着法伦的脸看了看,目光又扫过他左臂上固定着的夹板,硬生生把剩下的半个哈欠给憋了回去。
他稍微坐直了身子,从那堆乱七八糟的古书下面摸出一个干净茶杯,倒了半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剩红茶,顺手推到法伦面前:“吧。”
法伦连碰都没碰那杯茶。
他把梅斯基整理好的文件一股脑拍在桌上,里面包含伤亡统计、战区报告,还有那份关于银发少女暴走的详细记录。
“三件事。容器、战利品,还有缪斯学姐留下的话。”
一听到“缪斯”这个名字,平时吊儿郎当的梅林竟然罕见地愣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那份暴走记录,飞快地扫了几眼:“容器这事,阿瓦隆女士刚才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
话音刚落,屋里的空气隐隐约约晃动了一下。
法伦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侧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聚拢。
他转过头去,只见书架旁晃动着一个模糊的半透明轮廓。
看不清长相,也瞧不出衣服的样式,就像是一道被月光照亮的影子。
这道影子慢慢凝固,最后变成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
正是阿瓦隆女士。
“那个女孩,”阿瓦隆女士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梅林那样爱开玩笑,反而冷冰冰的,像是一股穿堂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所谓的‘容器’,其实就是一个定位用的坐标。她的灵魂深处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信号源,死死指向一个我们根本不知道的未知维度。我顺着那个信号查过去,发现另一头连着的根本不是深渊。”
“那是什么?”
阿瓦隆女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声:“也许让你亲眼看看更明白。”
她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法伦眼前的画面瞬间翻地覆。
这种感觉很奇特,他根本不是用眼睛去看的,而是有一大股信息不讲道理地直接“砸”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是无边无际的虚空。
在这片死寂的深处,有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黑影正在缓慢转动。
那绝对不是什么活物,至少超出了法伦的认知。
它更像是一个被赋予了实体、强行拼凑出来的诡异概念。
紧接着,那个庞然大物猛地睁开了眼睛!
法伦的“真理之眼”一阵剧痛,简直要炸开一样。
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接冲上了灵盖,出于本能,他立马切断了感知。
他死死按着桌面,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把后背的衬衫全都打透了。
“那个定位点现在还很弱,”阿瓦隆女士收回手指,“仪式被我们打断了,容器也被我封印了起来,那东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来这个世界的路。但它绝对在到处搜寻。我们根本不知道隐修会的疯子们在外面埋了多少个这样的定位点,我们时间不多了。”
法伦努力平复着呼吸:“这么,这次不是深渊干的?他们内讧了?”
阿瓦隆女士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赞同他的猜测,还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梅林在一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目前这情况谁也不准。不过,咱们手头不是还有更火烧眉毛的事吗?”
法伦瞥了他一眼,梅林满脸都写着“我很认真地在敷衍你”。
“校那就第二件事。”法伦从兜里掏出了收魂袋。
一看到这玩意儿,梅林的眼神瞬间就变尖锐了。
“两个中阶传奇巅峰才的灵魂。”法伦把袋子往桌上一拍,“格拉托尼,擅长重力法则;巴拉加斯,有魔帅血脉的龙族。全在里面。”
梅林没有急着去拿。他盯着那个袋子,破荒地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慢吞吞地直起腰,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脸色严肃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两个灵魂值多少钱?”
“不知道,所以才来找你。当初可是好的,我带回来多少战利品,就能换多少奖励,对吧?”
梅林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法伦跟前。这位平时总是睡不醒的院长此时简直判若两人,他身上的白袍无风自动,眼神亮得像两枚擦得反光的硬币,逼得人不敢正眼看他。
“跟我来。”
他领着法伦走出办公室,拐进了一条法伦以前从没见过的隐蔽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上面既没有门把手也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深深凹进去的手印。
梅林把手掌对准按了上去,石门无声无息地朝两边滑开。
门后是一个法伦在暗面从未见过的神秘空间。
这是一间宽敞无比的圆形石室,花板高得几乎望不到顶。
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正散发着缓缓流动的淡金色光芒。
整个屋里唯一的亮源,就是正中央一块半人高的灰色大石头。
那块石头看起来粗糙无比,表面布满裂纹,裂缝里正透出微弱的金色光晕,像是在一呼一吸。
而一块巨石上,正插着一把剑。
剑身亮白如银,从剑格到剑尖浑然一体,找不到一丝缝隙,就像是用一整块纯净的月光雕刻出来的。
剑格的材质很古怪,法伦压根没见过,表面的流光不断变幻,在深蓝和冷银之间来回跳跃。
剑柄上缠着暗金色的细丝,像是某种早就绝迹的藤蔓,经历了无数年头依旧紧紧缠绕着。
这把剑只刺进去了三分之一,却稳得像跟石头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这是我很久以前随手做的玩意儿。”梅林溜达到巨石边上,伸手拍了拍粗糙的石面,“那时候深渊刚打过来,我整琢磨着怎么找几个不被我坑死的学生来继承力量,顺手就弄了这东西。”
法伦走到大石头跟前。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无名之枪”正产生一阵微弱的共振。
“这剑叫什么名字?”
“没取名。”梅林耸耸肩,“既然插在石头里,我就管它叫石中剑。”
“真有创意。”法伦表面上敷衍着,心里却忍不住暗骂梅林不要脸,连亚瑟王传的梗都抄。
“多谢夸奖。”
法伦绕着大石头转了半圈。
随着他视角的移动,剑身上的流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他注意到,剑刃上还刻着一行又细又浅的字迹。
“这剑该怎么拔?”
“这可不是靠蛮力拔的。”梅林大咧咧地靠在石头上,双手抱胸,“这是看你够不够格。你想啊,要是随便来个力气大的莽夫就能把它拔出来,那我这试炼不就成摆设了?所以,关键不在于力气,而在于资格。”
法伦听完抬起右手,并没有去握剑,只是把手心对准了巨石。
仿佛感受到了主饶心意,留在他意识里的“无名之枪”瞬间给出了回应。
一滩黑色的流体状金属从法伦的指尖冒了出来,顺着石头表面蔓延过去。
起初,这股银黑色的液态金属只是心翼翼地碰了碰大石头。
可紧接着,它像是确认了什么大补之物一样,猛地收紧,把整块巨石死死包裹了进去!
在接触到黑色金属的瞬间,那把银白色的长剑剧烈地颤抖起来。
剑身上那行浅浅的字迹猛地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直接从银白变成了刺眼的白金色!
同一时间,整个石室里的符文全亮了。
金光像暴雨一样从墙壁上倾泻而下。
梅林见势不妙连退两步,惊愕地抬头看着花板:“好家伙,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银剑在石头里开始一寸寸往上升。
每拔出一点,周围的空气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震得法伦全身骨头都跟着嗡嗡作响。
当剑尖彻底脱离巨石的那一刹那,整把银剑传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紧接着,它碎了。
不对,它是在主动解体。
银白色的剑身化作了成千上万片发光的碎片,像是一场被点燃的漫大雪,在半空中飘飘洒洒。
随后,这些碎片极其温顺地在黑色金属表面重新排立凝聚。
法伦亲眼目睹了全过程,“无名之枪”的液态金属正在疯狂吸收这些碎片。
这倒不是无名之枪有多霸道,而是那把银剑自己选择了服输。
它在石头里苦苦等了几百年,等的可不是一个空有蛮力的拔剑人,而是一个已经拥有自己武器的真正强者。
它不需要去当什么新武器,它只想成为让旧武器变得更强的养分。
等银色碎片彻底融入黑色的液态金属后,翻滚的液面终于平静下来,重新凝固。
此时,无名之枪的剑格处多出了一圈银白色的花纹,像是一圈被月光染亮的年轮。
剑身上那行古老的字迹重新浮现出来,比之前还要清晰。
法伦定睛一看,那串文字虽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莫名其妙就能看懂:
“凡正面击败远超己身之敌者,当执此锋。”
下面居然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法伦凑近了才勉强认出来,那字迹比上面潦草得多,明显是后来谁用刻刀随手补上去的:
“或者给梅林打欠条。”
法伦无语地转头看了一眼。
梅林正蹲在石头旁边,正儿八经地数着上面的裂纹,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
无名之枪重新回到了法伦手里。
当他握紧枪柄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质感顺着手心传遍全身。
真理之眼也在此时弹出了新的系统提示:
【无名之枪·神锋断念——新增能力:王权宣告】
【效果:面对曾对自己产生过恐惧或恶意的敌人时,可在开战前大声宣告对方的罪行(必须属实)。宣告成功后,本次战斗中你对该目标的所有属性获得阶段性提升。每人每限用一次。】
法伦刚把枪收好,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梅林具体细节,桌上那个收魂袋突然剧烈地蹦跶了一下。
梅林的脸色骤然一变。
只见收魂袋的封口竟然自动裂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郁得像固体一样的暗红色恐怖威压,疯狂地从缝隙里喷涌出来!
袋子里塞着的那两具灵魂碎片中,属于巴拉加斯的魔龙本源居然在主动自爆!
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石室里轰然炸响。
每个字砸下来,都震得周围的空气跟着打哆嗦:
“阿瓦隆的法伦·特里斯——”
法伦本能地攥紧了无名之枪。
“你杀了我的儿子。就在莫尔兰的荒野上,用你那些下三滥的聪明。”
那个声音虽然听着没有歇斯底里,但随着它每一个字,收魂袋里冒出来的暗红威压就浓稠一分。
“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到此为止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鬼。老子活得比你们整个帝国的历史还要长!我见过数不清的绝顶才,每一个都自以为能改变世界,可到头来,他们都变成了老子身上的一道鳞片划痕。”
声音故意顿了顿,随后咬牙切齿地扔下最后一句话:
“我,焚烬龙王巴拉冈特,现在以十二魔帅的名义,正式向深渊发布对你的追杀令!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不管你逃到涯海角,不管谁护着你,阿瓦隆都得在你的骨灰上,重新掂量掂量跟深渊作对的代价!”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收魂袋彻底被撑爆了。
一道由纯粹意志和巨龙吐息拧成的暗红色虚影冲而起,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只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龙眼。
那只龙眼死死地瞪着法伦,石室里的温度在短短几秒钟内疯狂飙升,热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梅林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砰。”
那只巨大的龙眼瞬间碎成了满飞散的火星。
梅林脸上露出了法伦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看了一篇超级烂的论文后,打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厌烦与疲惫。
他伸出手,像扫垃圾一样把飘在空中的暗红色火星拢了拢,一股脑重新塞回破袋子里,把袋口用力一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死结。
“巴拉冈特,”梅林把袋子随手扔回桌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邻居扯大呱,“跟我比权限?你的位面入境申请被老子直接驳回了。有意见,让你们老大亲自来跟我谈。”
石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残余的暗红火星在一颗颗熄灭。
梅林转过头看向法伦,脸上又挂上了平时那副懒散的死样:“三个月的期限,你刚才也听到了吧?”
“听到了。”
“怕不怕?”
法伦把无名之枪收回灵魂深处,仔细感受着武器升级后那股沉甸甸的踏实福
他直视着梅林:“谁是猎手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梅林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咧开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那笑容里一半是欣慰,另一半纯属幸灾乐祸,活像看到自己年轻时干过最疯狂的荒唐事,如今在眼前这个辈身上重演了。
“得好。”梅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灵魂我拿走了,剑你也拿到了,魔帅的追杀令你也接了。还有别的事要问吗?”
法伦想了想:“没了。”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了缪斯的话,法伦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缪斯学姐让我给你带句话,别老是窝着。”
在法伦看不到的地方,梅林那永远年轻的面庞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沧桑。
刚走没两步,身后的梅林端起桌上剩的那半杯红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法伦。”
“干嘛?”
“别死了。”
法伦连头都没回。
他快步走出石门,穿过隐蔽走廊,顺着来时的楼梯一路往上爬。
当他踩到第二十二级台阶时,周围的废墟景象如潮水般褪去,脚下重新变回了阿瓦隆学院那条干净整洁的走廊。
等走出教学楼,外头已经是黎明了。
昨晚下的一场雪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大老远就能听到训练场方向传来预科班训练的口号声,中气十足,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法伦掏出学生证,发现上面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梅斯基:【老板,你之前交代的事,就是关于帝国‘容器’的资料,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随时等你回来。另外,樱秘书今早上将会从米兰返回学院。】
法伦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回去:
【收到。】
他收起学生证,迈步朝卡美洛公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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