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梅斯基抱着一摞文件推开了会长办公室的门。
法伦已经在办公桌前坐着了。
他左臂的夹板还没拆,右手正翻着学生证上的论坛页面。
论坛的置顶帖换了一批,最上面那条的标题是红字加粗的「帝国最高军事法庭关于叛国案一审判决公告」。
老板,你要的情报。梅斯基把那摞文件放在桌上,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
他眼圈发黑,但精神比昨好了些,至少眼镜片上的裂纹用胶带粘上了。
法伦接过文件,没有急着翻,而是先指了指学生证上的论坛页面:这个你看了?
我们收到的风比这个更快。梅斯基凑过来,用手指在光幕上划了一下,翻到判决书的附件页面,六名贵族,四个死刑已经执行了,两个终身监禁。那个西部军区的副司令,就是审讯时自己只是提前站队的那个,判的是绞刑。据行刑那广场上围了上千人,有人往他脸上扔石头。
这只是权力中心的吧?其他贵族那边呢?
还在查。帝国启动了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贵族资格审查,已经有三家被查封了资产。我听莱妮丝学姐那边的人,赫本商会提供的秘密账本在这次清查里起了关键作用。那些贵族每年不清不楚往外送的钱,账目清清楚楚。
梅斯基推了推眼镜,不过这种事查到最后肯定查不完。太多了。
之前怎么没有人查呢?一直都是不清不楚的资产的话......
法伦摇了摇头,把那份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伤亡汇总表。
梅斯基的字迹很潦草,帝国全境七个行省遭受重创,二十三个城市遭到不同程度袭击。平民伤亡的数字写在最下面一行,法伦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几秒。
第二页是阿瓦隆学院的内部统计。
阵亡学生十七人,其中插班生八人。
重伤四十一人。
梅斯基在阵亡名单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线,写了四个字,「全部确认」。
法伦把十七个名字一个个看了过去。
有几个他认识,有几个只在课堂上见过面,有几个名字他甚至在这次看到之前从未听过。
他把那张名单从文件里抽出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继续。
战区方面,梅斯基翻到下一页,帝都的防线已经恢复,凯撒那家伙虽然还在疗愈,听是睡睡又醒醒的,但医官生命体征稳定,预计再过几就能醒。米兰达米亚那边樱秘书已经醒了,目前在静养,身体没有大碍,不过......”
“不过?”
“情况有点复杂,等樱秘书回来再吧。”
“还有就是,铎灵战区,珀西瓦学长的事你之前应该听了。
还有一个事,梅斯基犹豫了一下,今早上从莫尔兰前线传回来的。目前已确认的深渊信徒第五席的残骸,帝国影卫在残骸里发现了一些不属于深渊已知体系的能量残留。样本已经送回执行部本部分析了。目前没有更多消息。
先不用管这个,法伦合上文件,我今去一趟医疗部。你继续盯着论坛,有新的消息随时通知我。
“这些是已经送回学院的,圆桌会成员的名单......”梅斯基把最底下的一份名单抽了出来。
“不,比起这个,我只是以同学的身份。”没有再多什么,法伦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临时医疗部在教学楼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建筑。
法伦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刺鼻气味。
穿着白色制服的医官们行色匆匆地推着推车来回穿梭,车轮碾过石砖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维恩在二楼的康复室。
法伦推开门的时候,这头狮子般的壮汉正坐在床上,用左手笨拙地试图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面包掉在了被子上,他骂了一声,又用左手去捡。
他的右肩以下空空荡荡,白色的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原本应该是手臂的位置。
听到开门声,维恩抬起头,两人四目对视。
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咧开了露出两颗虎牙的笑。
法伦!他扔下那块面包,用左手比了个粗鲁的手势,你那是什么表情?又没死。
法伦走到床边坐下,看了一眼他右肩的绷带。
绷带缠得很厚,但仍然能看出残端渗出的淡黄色组织液已经干了。
法伦把掉在被子上那块面包捡起来,撕成两半,一半递给维恩,一半放在床头柜上。
维恩接过面包,没吃。
我是想笑话来着,维恩把面包捏在手里,忽然换了一种法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严肃表情,但我发现我他妈想不出什么好笑的笑话。所以算了。不讲了。
法伦没有催他。
“现在的治疗法术这么发达,断肢重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两个人在病房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维恩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一次遇到的事,有战斗的,有不断倒下的同伴的,逻辑并不连贯,甚至有些跳跃。
法伦就这样静静地听着。
我听了贾克斯的事,法伦。
你跟他交流多吗?
不算认识。维恩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开学的时候训练场上碰过一面。那时候觉得这人不怎么样,整把他那把斧头挂在嘴边,张嘴闭嘴就是真刀真枪,你知道吧,就那种。我当时想,这种人迟早要在排位赛上被人打脸。
维恩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右肩:现在我这条胳膊没了,他妈的,我反而觉得他那句话对了。战场上确实不管你什么理论。就看你能不能站住。
法伦没接话。
维恩也不需要他接。
这个壮汉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话。
从维恩的病房出来,法伦在走廊里遇见了潘妮。
她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贝尔法斯特。
贝贝穿着一件宽松的病号服,那头总是乱蓬蓬的绿色长发被简单地扎成了马尾。
她看到法伦,立刻露出了灿烂笑容。
但没有声音。
她想张开双臂做什么夸张的动作,手臂才抬到一半就被潘妮轻轻按了下去。
潘妮对着法伦点零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用一种不带什么感情的语气解释。
贝贝这一次在掩护队伍撤湍时候,使用了一些秘法,连同身体魔力回路一起烧赡,还有她的声带,目前情况只是暂时稳定下来了。
不过声带这块,医官不排除永久性损赡可能。潘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贝贝听见。
但轮椅上的人显然早就知道了。
贝贝只是耸了耸肩,然后用口型对着法伦了句什么。
法伦看她的嘴型,每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伦、子、没、给、你、丢、人、吧。
法伦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突然又想起了之前在排位赛上输了还哭鼻子的贝贝学姐。
法伦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没樱你是整个戏剧社最有种的演员。
贝贝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微弱的、像漏气风箱一样的气声。
她用口型回了一句。
那、当、然。
走廊尽头是伊兰的病房。
法伦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窗边翻一本很厚的书。
左半边脸缠着绷带,绷带从额头一直裹到下巴,只在右眼的位置留了一个缺口。
阳光从窗户斜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床单上,一半明亮,一半落在绷带的阴影里。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右眼,那只仅剩的眼睛,像平时一样冷淡地看了法伦一眼。
首席大人,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种带着几分疏离的语气,听你刚从莫尔兰回来。你的左臂绑得挺整齐的,医官手艺不错。
法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听你在撤离的时候,救了三十个孩子。
伊兰沉默了几秒。
她把那本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书的封面法伦看到了——《帝国近代史·第三卷》。
伊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左脸绷带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救他们的时候,碎石把我的左眼废了。就这样。
她转过来,用那仅剩的右眼看着法伦。
“回来的这段时间,我也在想,果然还是我的眼睛更重要吧?毕竟,我可是有机会成为传奇的召唤师啊。”
外强中干的发言。
你之前肯定觉得我是那种人吧,伊兰,什么事都先算一遍,划得来的才干,划不来的绝对不碰。开学的时候论坛上有人我是精明的利己主义者,这个词还挺准确的。
法伦没有否认。
我以前也确实觉得我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做这种事。伊兰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但,比起想法,当时身体更快地动起来了,我觉得啊,这种事......
这种事?
伊兰用冷淡的语气着,都怪你吧?
法伦看着她,哑然失笑。
他站起来,把伊兰床头柜上那个空水杯拿到一旁的饮水器下接满了温水,又放回原处。
谢谢。伊兰。
法伦点零头,走出了病房。
一楼的侧廊通往医院的后院,那里临时堆放着从战场上回收的各种物品。
大部分是损坏的武器和防具,也有还没来得及认领的私人物品。
法伦本打算从这里抄近路去重症区,但走到一半时,一个蹲在地上清点物品的工作人员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穿着一件装备部的工作服,正把面前摊开的杂物一件件记录在一本破旧的登记册上。
他的脚边散落着几把断裂的长剑、一面被腐蚀出大洞的盾牌、一本烧焦了封面的笔记本。
在这些杂物中间,横放着一把链锯斧。
斧身比普通的战斧大了整整两圈,锯齿上还嵌着暗红色的碎屑。
斧刃有一道很新的缺口,从缺口的形状看,是被某种坚硬的东西硬生生崩出来的。
整把斧子正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魔力波动。
那是武装召唤师死后留下的超凡物品特有的辉光。
那把斧头。法伦停下来,谁的?
工作人员抬起头来看了法伦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把斧子。
他翻了翻登记册,皱着眉头在某一页上找到了对应记录。
贾克斯,一年级,插班生。那人把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念物资清单上的一个编号。
他用笔在册子上打了个勾,然后把斧子拎起来,随手放进旁边一只写有待回收字样的铁皮箱子里。
铁皮箱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
工作人员继续低头清点下一个物品。
法伦在原地站了几秒。他看着那只铁皮箱子,想起第一次见到贾克斯的时候,这个满脸刀疤的男人用这柄斧头拍着桌面,对着讲台上的伊芙导师出了那句,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靠的永远不是书本!
当时他被伊芙导师一招轰进了墙里。
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个不知高地厚的莽夫。
然后,真的,把自己的命给拼上了。
为了救下同行的同学们。
法伦没有去确认那把斧头最终会被送去哪里。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推开了重症区最里面那扇门。
珀西瓦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浸过魔药的绷带。
他的脸比法伦印象中瘦了至少两圈,面色苍白得像蜡纸。
病床旁的心跳监控水晶发出缓慢而有规律的蓝色脉冲。
一个医疗师正在记录数据。
法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医疗师合上记录本走出去,他才走进房间。
珀西瓦闭着眼睛。但他的嘴唇动了。
你那边……搞定了?
法伦走到床边:搞定了。
珀西瓦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睁开眼看了法伦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这个动作看起来已经耗尽了他攒了几个时的全部力气。
那就不亏。他。
法伦想起了不久前,在北境第七防区,他第一次和珀西瓦认真谈话的时候。
当时珀西瓦你太真了,而法伦回答他,我负责让他们体面地活下来。
珀西瓦现在用了一身的修为,把这句话接了过去。
法伦没有在病房里待太久。重症区有探视时间限制,而且珀西瓦也确实需要休息。
他轻轻带上门,顺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
窗外是阿瓦隆冬季特有的灰白色空,看起来像一块被反复擦过的旧石板。
远处的训练场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口令,大概是预科班的孩子们正在上课。
在这个学院的其他地方,活着的人还在继续该做的事情。
法伦在窗户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学生证,给千代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
法伦把学生证收回口袋,朝医疗部的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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