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的伦敦街头，没有冬日的雾霾，也没有夏日的燥热，气候格外宜人。
财政部审计专员温斯顿爵士端坐在车厢内，眉头微蹙，傲慢地摆弄膝头的鹿皮手套：
“班纳特家真是好大的手笔，新晋男爵府罢了，竟敢以路易十四朝洛可可真迹作噱头，办这场赏画沙龙。
依我看，多半是仿品充数，新贵崛起太快，终究缺了几分底蕴，连撑场面的藏品，都要这般故作玄虚。”
身旁同往的陆军部账务主事乔纳森勋爵闻言，轻笑一声，道破玄机：
“温斯顿何必较真画作真假，这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新任陆军军需财务主事西里斯男爵刚上任，正是咱们各方搭线试探的好时候，军需采购的份额、军费拨款的流程，哪一样不比一幅画要紧？”
他话锋一转，郑重提醒道：“再者，准公爵夫人海西.班纳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更不用，西里斯背后站着威灵顿侯爵和霍华德家族，这两座大山，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今日去了，不过是探探这新晋军需官的深浅，看他是个懂规矩的，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罢了。”
这话语里的忌惮意味分明，温斯顿爵士闻言，缓缓颔首，神色凝重了几分。
军需官的职务，他本以为威灵顿侯爵会点给霍华德家族的某位勋爵。这两家本就有联姻之谊，渊源深厚，没曾想，竟被西里斯这般骤然崛起的新贵摘了桃子。
这里面怕是有他们不知道的利益交换，水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浅。
马车驶过街角，遥遥望见班纳特男爵府的雕花铁门，门楣上崭新的男爵徽章熠熠生辉，昭示着这户新晋门第的荣光。
他敛了眉宇间的轻视，抬手仔细整理好礼服衣襟，神色沉凝下来。
今日这场赏画沙龙，画是幌子，利是核心，且看这班纳特家的新贵，究竟有几分能耐坐稳军需官的位置。
班纳特男爵府东翼画廊，不大却布置得精致绝伦，恰好适合招待30人以内的型沙龙活动。
宾客们已陆续到场，身着笔挺深色礼服的绅士们低声寒暄，并没有什么心意。
贵妇们却都契合今的沙龙主题，精心打扮，衣着妆容或多或少透着洛可可风格的精致甜美，鬓边点缀着珍珠与鲜花，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轻言浅笑。
众饶眼眸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鎏金烛台燃着细长烛芯，雪白蕾丝桌布铺陈台面，银盘上堆叠着巧玲珑的马卡龙与杏仁甜饼，再瞥到墙面上产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精美古董银镜，余光又扫到隐蔽在阳光交错轨迹中，几幅落款清晰、出自布歇之手的洛可可静物画。
刚刚还高昂下巴、满脸倨傲的勋贵们，神色悄然转变，渐渐放低了头颅，心底暗自掂量：
原来被他们嗤为暴发户的班纳特新贵，既不缺顶级品味，更不缺雄厚财力，绝非等闲之辈。
为了配合今日的主题，海西特意穿了一条水蓝色洛可可风长裙，蛋糕型裙摆缀着层层叠叠由浅至深的蓝色花边，行动间宛若碧波流动，灵动又动人。
贵妇人们的目光尽数黏在这条设计别致的裙装上，眼底满是艳羡，还时不时隐晦地扫过海西纤细的腰身，暗自揣摩这般精致剪裁下的曼妙身段。
“海西，之前我便觉得帝政裙衬不出你的风情，原来你生来就适配洛可可的柔美华贵。”爱德华借着与宾客寒暄的间隙，缓步走近，压低声音打趣她。
海西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抽，险些忍不住朝他递去一个白眼，借折扇的遮挡声抱怨：
“这裙子看着是美，穿起来可太受罪了，层层叠叠的裙摆重得很。我反倒偏爱希腊长裙的轻盈自在，省心又舒服。”
待宾客到齐，西里斯抬手示意，侍从缓步上前，轻轻揭下了那方丝绒罩布。
弗朗索瓦.布歇所作的《蓬巴杜夫人赏花图》骤然亮相，瞬间惊艳全场。
柔粉与鎏金交织的色调，细腻灵动的笔触，画中蓬巴杜夫人身着华服，手持蔷薇，眉眼温婉，身旁繁花簇拥，宫廷庭院的奢华与柔美跃然纸上，洛可可画风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海西手持一枝盛放的粉白蔷薇，自左侧缓步走近画像。
人间清雅灵动的少女，与画中雍容温婉的贵妇遥遥相对，相映成趣，引得满堂宾客屏息驻足。
“这幅画是我游历欧洲时，从购得的一幅旧画中偶然发现。今日特意请诸位前来，赏玩一番。
日后，它便要作为我的嫁妆，随我入德文郡公爵府，往后诸位若想再赏，便要等威廉设宴相邀了。”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
没人再敢提及借观、求购的话，毕竟是未来德文郡公爵府的藏品，谁也不愿自讨没趣。
爱德华身为西里斯最坚定的同盟，此刻由他开口定调，再合适不过。
他缓步走上前，目光凝在画作上细细打量一番，随即毫不吝啬地高声夸赞：
“海西姐当真眼光独到，这份机缘更是旁人难及！布歇的洛可可真迹现世本就稀少，这般品相完好、笔触精妙的珍品，更是难得一见！”
话音刚落，他转头看向海西，眼底带着几分认真，故作轻快地感慨：
“起来，威廉才是最得独厚的好运，能得你这般才情卓绝的佳人，还能坐拥这般稀世珍宝，实在是羡煞旁人！”
爱德华这番话落，满堂宾客纷纷附和，赞叹声此起彼伏，愈发真切热烈。
温斯顿爵士捋着胡须，目光在画作与海西身上来回流转，轻视早已褪去，只剩实打实的认可。
“布歇真迹配才情佳人，再加之德文郡府的底蕴，这般佳话，当真难得！”
乔纳森勋爵亦颔首附议，笑着接话：“海西姐好眼光，这份藏品，往后定是德文郡府的精品收藏之一！”
老牌供应商们更是争相夸赞，话里话外都在往班纳特家的底蕴上靠，尽显攀附之意，方才那点倨傲全然不见踪影。
众人觥筹交错、笑语寒暄间，男女心照不宣地默契分席，绅士们敛了赏画时的闲适，随西里斯缓步迈向书房。
那里的言语试探、明暗交锋与利益勾兑，才是这场赏画雅聚真正的正题。
书房的大门关闭，陆军部乔纳森勋爵，第一个按耐不住，抛出军需处最糟心的问题。
“西里斯男爵，今日借赏画的由头，咱们也不绕弯子！ 如今军部最头疼的，便是军装供应的烂摊子。
年年出问题，料子粗制滥造，羊毛掺麻、色牢度极差，前线士兵寒冬穿薄脆布料挨冻，行军时衣料一扯就破，这般劣质货，如何撑得住战事？
你新晋军需主事，这军装质量的老大难问题，可有应对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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