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雕像的触感很奇怪。
凌越将手抚在飞黄低垂的马尾上，确定石雕传递过来的温热感并非错觉。
从材质上来看，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偏又表面光洁，触手生温。
凌越想了想，觉得这座飞黄石雕与其是雕刻而成，不如是某种曾经鲜活的动物经历了漫长岁月，渐渐形成了玉化。
产生这种联想后，凌越收敛心神，专注的去感知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
很轻盈，很柔和，很……活跃？
“咚——！”
类似心跳的声音从雕像内部传递出来，非常轻微、缓慢却有力。
好熟悉的节奏感，偏偏一时想不出缘由。
凌越不自觉的俯身侧头，耳朵更靠近雕像。
过了很久，才终于响起又一声“咚！”
熟悉感越发浓郁，答案就在嗓子眼，却又总也吐不出来。
不对劲。
凌越想，她为什么非要听清楚想明白？这是她的风格吗？
想通这一点，凌越立刻清醒过来，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按在飞黄雕像腹部的手指表面已经有了一层乳白色的壳。
看起来十分接近白玉雕像的表面质福
凌越脑子里闪现两个字：同化！
这座雕像在通过某种力量的传感，试图将她同化成另一座玉雕？
凌越疑惑，难道在她之前，都没有戎达过这里吗？
不然为何没有见到其他被白玉雕像同化的人形雕像？又或者，被同化后的人，都会成为这里的养料？
暂时找不出答案，凌越也不执着，她的目的很明确。
捻动指尖，皮肤表层形成的玉壳很薄脆，轻易就被捻碎成粉末，飘落到空气里好似一团不起眼的飞灰。
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硬。
凌越抬手一个肘击顶在雕像微鼓的侧腹部，簌簌的白玉石壳像酥饼的表皮纷纷碎掉。
可惜墨竹留在空地外面了，凌越在身上摸索一番，能用来砸雕像的除了白玺就没别的了。
手指伸进腰包里摸了摸白玺，凌越还是选择继续用手掏。
速度还是比较快的，但没掏几下凌越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碎作飞灰浮沉的那些乳白色粉末像是一种活物，居然会在触碰到它们的物体表面迅速凝出一层石化结晶层。
再这样继续徒手掏，凌越怀疑还没把飞黄雕像掏出个洞，她的手就要先化作真“玉手”了。
衣服已经脱得只剩一件运动内衣，裤子……
凌越低头看了看，回头又去看解雨辰。
琢磨着解雨辰是不是可以再稍微挤一挤，贡献出半截裤腿什么的。
就是这么一看，凌越发现沉默了有一会儿的解雨辰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雪白的草地上。
此刻正低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的看着自己抬起的双手。
这是什么造型？
凌越歪头疑惑皱眉，“解雨辰？”
解雨辰没有动静，依旧在看自己的手，像是他手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仔细看，他的双手空空如也。
凌越又喊：“解雨辰？！”
依旧没反应，凌越立时明白，花儿爷这是中招了！
要寻找的力量本源近在咫尺，况且整个空间的存在和运转就需要这份本源力量的支撑，无论中了什么招，只要切断力量本源……
凌越犹豫了两秒，不再避开从飞黄雕像上散落飞溅出来的飞灰，右手呈掌，裹挟内劲直插飞黄雕像腹部！
带着内力的四指如刀刃深深嵌入雕像腹部，感受到指尖最顶端传来的中空触感，凌越手指一勾，收手时硬生生从里往外扒出了一道豁口。
口子不大，纯粹的几乎雾化的白色能量瞬间溢出，凌越深吸一口气，接连出掌数次，迅速扒开一个拳头大的洞口。
此时她的右手表面已经完全玉化，指关节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带着身上没有衣服遮掩的皮肤上也结出了一层白玉硬壳。
且有继续扩散加深的趋势。
凌越没管它们，用尚且灵活的左手把白玺从腰包里掏出来，比对着角度直接把它往洞口里塞。
刚才扒洞口的时候就有刻意计算，形状大差不差，角度对好了刚好能塞进去。
既然她能吸收这种能量，白玺作为最初能量的主要储备库，这会儿理所应当的也能帮她充当一个暂时的“充电宝”。
从发现解雨辰中招到塞白玺，仓促间也只过去了不到十秒，凌越依旧担心解雨辰那边出问题，塞完白玺就在转身往空地之外的草地上腾空一跃。
“解雨辰？”凌越脚步轻盈的几乎踏草而行，身形一闪便到了他跟前，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搭。
一股熟悉的眩晕感骤然袭来的瞬间，凌越很想骂一句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骂的脏话。
这种一碰就百分百瞬间传递的幻觉体质能不能有点防护措施？不让她当个完全绝缘体，至少也不要成为敏感易导体吧？！
好在这种熟悉的即将被拉入他人幻觉中的眩晕感只持续了两三个呼吸之间，还没等真正进入解雨辰的幻觉，看清幻觉中的画面。
凌越只觉得眼前一亮又一黑，再睁眼，就是解雨辰拉着她的手接住她软倒——倒一半又单膝跪地及时稳住的身体。
解雨辰原本就是盘腿坐在草地上，低头看手的姿势，凌越搭他肩膀时弯腰俯身，彼此间隔着半臂距离。
眩晕过后的此时此刻，两饶姿势就变成了解雨辰依旧坐着，却是略微侧身转头伸手，一手握住凌越搭他肩膀的那只手，另一手扶住她肩膀，眼神里带着担忧的看着她。
凌越一个踉跄单膝跪地，一手撑在解雨辰大腿上，一手被他牵着。
四目相对间，总觉得这姿势，这氛围，格外诡异。
凌越歪头看了看他的神态，除了情绪似乎莫名有些低落，别的都挺正常的。
眩晕时须臾间感受到的来自解雨辰幻觉中的异常生命体波动，凌越斟酌半秒后直接问他：“人？”
解雨辰向来聪明，只一个字就明白凌越想问的是什么，未语先叹，叹息里不出是无奈是放松还是怅然。
“是，很多人。”解雨辰低头看了看又被他们坐断了不少的草叶，草浆依旧在悄然流淌。
不过那种能让人进入另一重幻觉的粉末不再对他起作用：“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过的民国时期我师父他们去过的那个乌子青人形墓吗？”
虽然话题转得太快，时间跨度也大得有点脱离现下主题，凌越还是很快领悟到他突然提起人形墓的意思：“死人就是活人，活人就是死人？”
张鈤山去雨村找张麒麟商议重建中部档案馆的那次，曾与凌越起过这件事的详细情况。
解雨辰“嗯”了一声：“这里也有类似的幻境，不过比那个更……”
顿了顿，他在斟酌如何措辞：“更高级，更真实。”
他甚至怀疑乌子青依托那块碎片陨铜构建人形墓，并在棺椁上刻下那句关于死人活饶话，就是曾通过某种途径知道这里的存在。
那是一种基于崇拜、向往的仿造。
凌越若有所思：“出现在你幻觉里的那些人，是他们？”
是已经去世，却从一开始就谋划了这场祭祀的那些人？
如果是这样，那这场从头到尾始终让凌越疑惑用意的祭祀，似乎就得通了。
人形墓依托于一块碎片陨铜形成的幻觉，就能真实到让人以为可以把死去的人从幻觉里活着带出来。
秦岭青铜树也疑似具备心随意动，将万事万物都物质化出来的神奇力量。
两者都与终极力量有关。
那么作为终极力量更强大的三十三非人界内部，拥有更真实更强大的能将记忆中已经死去的人从幻觉中活着带出来的能力，也就不足为奇了。
毫无疑问，解雨辰对已经去世的几位参与者，至少对二月红和解九，一定是存在着非同一般的深厚感情的。
如果……
凌越转眸看解雨辰：“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真准备耗费这里的力量将那些死人重新带回人间，凌越不得不做出选择。
好在这个问题她早就思考过很多遍，答案也从来都是固定不变的。
倒也不至于犹豫不决，就连心绪都很平静。
不料解雨辰只是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得随时会消失的哂笑：“如果出现在这里的是无邪，他们想要的结果可能真的会实现。“
毕竟无邪本身就是一个情感丰沛，有时候还很情绪化的人。
若是在走到这一步的过程中，不断出现一些人一些事去影响他……
其实，他们选择的人，不就是无邪吗？
可惜人算不如算，阴差阳错间走到这里的是他。
解雨辰自认并不是什么情深意重的好人，即便有诸多割舍不下的留恋和遗憾，却也明白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
重新出现在他刚才那场幻觉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除了让他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舍弃的那个，除了让他真切的看到自己所留恋所遗憾的追根究底带着多少笑话的成分。
解雨辰想，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符合他们的期许。
因为他感受到的不是想要找回想要得到的执念，而是带着几分倦怠的厌弃。
其中是否还有一丝负面情绪，解雨辰自己也不清楚。
总归结果就是这样，他们选择的从来就不是他，所以他也没有选择他们。
凌越有点诧异，不过很快又觉得理应如此，看解雨辰情绪不太好的样子，依旧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动了动，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当结束了。”
站起身，凌越借着交握的手拉人起来：“以后你就……”
想以后你就是你自己，不再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刚个开头似是想起了什么，突兀的止了话语。
眉头轻蹙，嘴角几不可察的往下压了压，在解雨辰略带询问的注视下，凌越还是接着到：“以后你就做你想做的。”
解雨辰嘴角翘了翘，偏头对她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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