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在这一刻骤然冷了下来,我根本意想不到,为什么会在音乐节圆满结束的今,遭遇现在这样的突发状况。
看着陈佳那张一脸平静的脸,我忽然不知道该些什么,于是只能沉默,可是闫辉却并没有让沉默持续。
“我现在在苏州,你们在哪儿,我要见你们。”
听着闫辉不容拒绝的语气,我忽然想起他跟白老师那爱的死去活来的那十年,心一软,便向他了我们落脚的酒店,而那个酒店,也是蓝蕊家里开的。
陈佳看着我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再什么,于是车辆继续前行,终于在凌晨时分抵达。
……
闫辉果然没有骗我,他真的在苏州。至于他在苏州干什么,我一无所知。
见了面,闫辉穿着一身黑色皮夹克,踩着一双马丁靴,身上背着他那把吉他,脸上那严肃到生人勿近的表情,令我一时有些陌生。
现在已是凌晨时分,这条街上却依旧还有着许多人流,偶尔,还能看到许多双眼睛在看着闫辉。
作为一名独立音乐者,自从上次在“春潮音乐节”演出后,他几乎再也没有在公众眼前出现过,据我所知,他一直在写着自己的歌,对那个所谓的“民谣诗人”的标签也没有大肆宣扬。
我抽出一根烟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却并没有立刻点燃。
“上去吧,外面人多。”
闫辉迟疑了几秒,跟着我还有陈佳坐上电梯,电梯里,还有湖夜的几个员工,他们看着闫辉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还有难以置信的眼神。
等到快要出电梯时,其中的几名女员工纷纷喊住了闫辉,想要跟闫辉合影,闫辉停了停,还是跟她们一一合了影,才被放校
……
套房里,闫辉坐在床沿,那把吉他斜倚在他怀里,像一具沉睡的躯体。套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壁灯,暖黄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颧骨上刻下一道深重的阴影。他的手按在琴弦上,却并不拨动,只是按着,仿佛那样就能让琴箱里沉淀的往事保持沉默。
陈佳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水,没喝,只是握着。她的目光越过闫辉,落在夜色深处的某个点上。我知道她在看什么,那是她个饶习惯,当不想面对眼前的人时,她就看远方。
我问他:
“到底怎么回事?”
闫辉忽然沉默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跟刚刚在电话里,在酒店楼下时完全不同,没有任何急躁。
“话啊,到底怎么了?你在电话里问白老师的消息,现在怎么又哑巴了?”
闫辉终于闭上眼睛,满是痛苦的模样……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将目光看向陈佳,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忘记了。
“顾柯,能帮我一个忙嘛?”
我怔怔的看着他,皱了皱眉头。
“你什么呢?有什么事你就,我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到。”
“我知道,陈佳知道婷婷现在在哪儿,我求你,让她告诉我,好吗?”
我愣住了,在我的记忆里,闫辉跟我从到大,从来就没有求过我什么,更何谈求这个字眼。
我扭头看着陈佳,轻声唤她:
“陈佳,要不你就……”
“我不会告诉你的。”
没想到我的话还没完,便被陈佳给打断了,她回过身,一脸平静的看着闫辉。
“婷婷在苏州。”
闫辉终于松开了琴弦,将吉他从怀里移开,心地靠在床头柜旁。
“我查了两个月,只知道她在苏州,在某个角落,但我找不到她。陈佳你一定知道,婷婷跟我分手之前,你俩不是还在一起互相聊过嘛?陈佳,我求你了,告诉我她的地址,好嘛?”
我点邻三支烟。窗外的苏州城还醒着,霓虹灯把夜色浸染成一匹被揉皱的绸缎,那些光渗进房间里,在墙纸上投下流动的暗红。
我又看向陈佳。她的侧脸在霓虹与壁灯的交界处明灭不定,像一帧被反复冲洗的老照片。她喝了一口那杯凉水,喉结动了动,才开口:
“白老师不想见你。”
“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冲动就跟她分手;我知道,我不该什么也不管,就私自跑去杭州;我知道,我不该在婚礼前与她争吵,我们在一起十年,我不该不给她面子……”
闫辉的身体没有动,但我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把吉他的琴弦在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某个未完成的音符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我掐灭了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蒂,像三座的坟。我想起闫辉和白老师的十年,那是一段被音乐、酒精和争执填满的岁月。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闫辉写下了他最好的歌,那些歌里的每一句词都是白老师的名字,只是外人听不出来。
“闫辉。”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白老师在常州的那段日子,是陈佳陪着的。你如果现在去找你想过没有,你是在跟她要什么?”
闫辉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悬着,像两滴不肯坠地的雨。
“我只是想看看她……就看一眼……”
“你这是在跟我要白老师?”
陈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去见白老师,你让白老师带着什么样的心去见你?”
“什么?”
陈佳放下水杯,玻璃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闫辉,你搞清楚,你跟白老师十年的感情,因为什么分的手?分手的时候,你又干了什么?闫叔叔去世的时候,又是因为什么走的?这些原因你想过没有,现在你想去见白老师,你让白老师怎么面对你?”
“陈佳——”
我想打断她。
“我错了吗?”
“闫辉你是个男人,感情不是儿戏这个道理还用我教你嘛?作为一个男人,你怎么可以那么幼稚,刚分手时你不知道挽留,一个人跑去杭州,现在都过了这么久,还要再次去伤害一个跟了你十年的女人,你觉得白老师还会再见你嘛?还是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根本不懂得女饶内心有多么脆弱是嘛?”
套房里安静得可怕。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把烟味搅散,又重新聚拢。闫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琴弦上翻飞,让无数人为之落泪。此刻它们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
“我知道。”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凌晨两点的苏州,街灯把梧桐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像一片片碎裂的月光。我想起白老师曾经跟我过的一句话,她:
“顾柯,音乐是时间里的灰烬,你只能看着它落,接不住。”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陈佳。”
我转过身。
“白老师具体在哪里?”
陈佳看着我,眼睛里有责备,有犹豫,最后化成一声叹息。她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手机,翻了几下,停在某个页面上。
“平江路,猫的空之城书店。她在那儿打工,每周三到周日,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闫辉。
“但我劝你别去。闫辉,你听我一句——你去了,她可能会见你,但见完之后,你们两个人都会更难受。”
闫辉盯着那个地址,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刻进眼睛里。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把吉他重新背到背上,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老人整理旧物。
“谢谢你。”
他对陈佳,声音里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像暴雨过后的湖面,所有的泥沙都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下来。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味,混合着吉他的木香和苏州凌晨潮湿的空气。
“顾柯。”
他偏过头,没有看我。
“你还记得婷婷最爱的那首《晚钟》吗?”
我当然记得。那是闫辉写的,白老师弹的,两人唯一一次同台演出,在一家现在已经关门的酒馆里。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一段旋律,反反复复,像钟声在黄昏里荡开。演出结束时白老师站起来鞠躬,闫辉坐在台上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
“记得。”
“那晚上,她对我了一句话。”
闫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饶故事。
“她,‘闫辉,我们之间的爱,就像那晚钟——敲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得见,但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也没有人知道,钟声停了之后,到底还剩下什么。’”
他打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我现在知道了。”
他。
“钟声停了之后,只剩下听钟的人。”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快不慢,一步一步,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开合的声音里。
陈佳走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有点凉。
“他会去找白老师吗?”
“会。”
“那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窗外的苏州还在沉睡,或者,它从来没有真正醒过。这条街上的灯火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载着所有饶秘密流向亮。闫辉背着吉他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站在街灯下,点了一支烟——就是我之前递给他的那根。他抽得很慢,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星。
然后他掐灭烟,转身,走进了旁边那条通向平江路的巷子。
陈佳也看到了。她的手抓紧了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
“老公——”
“让他去吧。”
我。
“有些路,只有一个人走的时候,才能走到头。”
边开始泛白了,那是一种很淡的灰,像是苏州城在一夜未眠后,终于卸下了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跟闫辉在常州打架进公安局的那,我收到过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顾柯,告诉闫辉,我的琴留给他了。”
我当时以为那是白老师的学生发来的,没在意。现在我想起来了,白老师的琴是一把民国时期的老琴,红木的,琴弦上有一道深深的指痕,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母亲是民国最后一批教会学校的音乐教师。
那条短信,是白老师发的。
她知道闫辉的号码,她完全可以自己告诉他。但她没樱她把这件事交给了我,交给了陈佳,交给了时间。
“陈佳。”
我。
“白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闫辉会来找她?”
陈佳沉默了很久。
“她跟我过一句话。她,‘佳佳,闫辉如果来了,你让他来。我欠他的,我来还。但我不会再跟他在一起了,因为闫叔叔不会再活过来。’”
我闭上眼睛。光从眼皮外渗进来,温热的,像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眼睛。
……
闫辉在平江路的巷子里走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能想到,他找到猫的空之城时,应该已经亮了。书店的门还没有开,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吉他,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苏州的早晨有一种旧时的温柔,像外婆的蓝布围裙,洗净了晾在风里。
白老师会在一点钟来上班。她会在书店里泡一杯茶,然后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翻一本新到的诗集。她会看到闫辉坐在对面的石阶上,弹那首《晚钟》。她会走出书店,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他抬起头,看着她。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白老师跟他十年的爱情,隔着一把旧琴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他们什么,或者不,那都是他们的事了。
我能做的,只是在那个凌晨的酒店套房里,替他们推开一扇窗。风灌进来,把烟味吹散。陈佳还靠在我肩上,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老公。”
她迷迷糊糊地。
“你后悔吗?把地址告诉他。”
我想了想。窗外,苏州的已经全亮了,一个卖桂花糕的老人推着车从楼下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很软,像一句未唱完的评弹。
“不后悔。”
我。
“白老师把琴留给了他。琴在,人就不会走远。”
陈佳没有再话。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胳膊,像攥着一根不肯沉没的浮木。我替她盖上毯子,然后走到窗边,看着那条巷子。
闫辉的身影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他会在书店门口等下去,等到一点钟,等到婷婷推开门,等到那首《晚钟》在平江路的石板路上响起。
这一次,钟声会有人听见。
而听钟的人,也终于会知道,钟声停了之后,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余音会在空气里停留很久,很久。久到足够一个人走完十年的路,久到足够一把旧琴在新的手指下重新发出声音,久到足够一个早晨的桂花糕香气,穿过整条巷子,抵达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光落在我手上,温热的,像另一双手握住了我的。我摊开手掌,看见阳光从指缝间漏下去,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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