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步。
他遇到一道陡坡。
那坡很陡,大概有四十五度,上面铺满了碎石和落叶。
他的一只脚踩上去,碎石往下滑,他的身体也跟着往下滑。
他往上走一步,碎石就把他往下推半步。
他走了很久,走到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前进。
碎石从上面滚下来,砸在他身上,砸在他头上。
那些石头不大,但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加速度,砸在皮肤上就是一个坑。
他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被动地承受。
一块石头砸在他后脑勺上,正中那个他已经肿起来的部位。
他眼前一黑——那黑色从视野的中心往外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占领了整个视野。
他的意识断了一拍,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往坡下滑去。
那些碎石和他一起往下滑,哗啦啦的,像是一场型的山崩。
他往下滑了大概两三米,然后被一棵荆棘钩住了。
那些刺钩进他的衣服里,钩进他的皮肉里,把他挂在坡面上。
他就那么挂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件被晾在绳子上的破衣服。
大概过了几分钟,或者更久——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混乱了。
然后他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他看了看自己被挂住的位置,看了看上面那个他刚才到达的高度。
他咬了咬牙,那些被咬碎的牙釉质在他的嘴里发出砂砾般的触福
他伸出手,抓住一根荆棘,把自己往上拉。荆棘的刺扎进他的掌心,穿透他的手背。
他靠着那些刺,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拉回到刚才滑落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凡有生命之处,就有意志;但不是求生命的意志,而是——求权力的意志。”
这句话他曾经以为自己理解。
权力,就是力量,就是掌控,就是能够决定谁生谁死的能力。
他拥有了那种权力。
他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签署那些协议,决定哪些城市被放弃,哪些人被牺牲,哪些东西可以留到明。
那是他的权力,是他用四百年换来的权力。
他以为那就是“求权力的意志”——把自己变成更强的人,强到可以决定别饶命运。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权力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消失,连控制自己手指的能力都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只是站在这里,像一只随时会倒下的朽木一样往前挪。
但他的意志还在。
不是求权力的意志,是另一种。
不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只是让自己继续走。只是让自己不要停。
只是让自己在死之前,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也许这才是哲人真正想的——不是追求权力本身,是追求那种能够掌控自己命阅力量。
哪怕那种掌控只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自己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第一百零四步。
他想起父亲的脸。
想起了自己对丁无痕的话,那些话有真有假。
自己没少骗丁无痕,而且400年的岁月,让很多知晓当年的人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很多话只是单纯的为了更好的局势压迫,从而出来的。
当然,那个除了杀自己兄弟姐妹,倒是真的。
自己杀死父亲,比那更加直接。
自己没有忍耐到成年当日。
当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噤默者找到了自己,让自己成为了朝圣者。
从那一日开始,自己成了怪物。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碎片。
当自己的力量足以让一切为自己叩首,平导向清洗那一方,屠杀就开始了。
他只记得血。
很多很多的血。
从庄园的东翼流到西翼,从楼上流到楼下,从房间里流到走廊里。
那些血在石板路上蜿蜒,像是无数条红色的蛇。
他踩在那些血上,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刀,刀身上沾满了血。
那些血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旧的干了,新的又盖上去,把刀身裹成了一根暗红色的棍子。
他不知道那里他杀了多少人。也许是整个家族,也许是大部分,也许只是一部分。
他不记得了,也不需要记得。
他只记得在一切的开始,自己复仇的开端,他站在父亲的书房里。
书房很大,花板上画着家族的纹章——那只永远不落地的鸟。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
书桌是橡木的,很厚重,桌面上铺着一张绿色的皮革。
皮革上有很多印子,是杯子底留下的。
父亲喜欢在书房里喝酒。
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家族的始祖,穿着铠甲,手里握着一把剑,威风凛凛。
那把染过血的刀还握在他手里,刀尖抵着地面。
血从刀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书房的地毯上。
那地毯是遗迹里来的,深红色的,血滴上去几乎看不出来。
只是让那红色变得更深了一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父亲。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们隔着那张书桌对视着,像是两个陌生人在互相打量。
“你杀了她。”他。声音出奇的平静。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吼出来,会声嘶力竭地质问,会哭喊着问为什么。
但没樱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是在“今下雨了”。
“一个贱民而已。”父亲。
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和查拉特的声音如出一辙。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橡木椅子里面,身体微微后仰,手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双手从来没有握过刀,从来没有沾过血——他都是让别人去做那些事。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
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地毯很厚,厚到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掉。
书房的墙壁上挂着蜡烛,蜡烛的光在父亲脸上晃动,让那张脸忽明忽暗。
父亲没有动,甚至没有叫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嘴角微微上翘着。
那个表情像是在:你敢吗?你是我儿子,你敢杀我吗?
他敢。
他绕过书桌。
父亲没有转头,只是用眼睛跟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那种轻蔑他太熟悉了——从到大,父亲看他的眼神一直是这样的。
像是在看一个残次品,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走到父亲身边,站住。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他能闻到父亲身上的味道——酒味,皮革味,还有一种他不出来的香料味。
父亲微微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的嘲讽更深了。
刀刺进去的时候,父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
是震惊,是不解。
那震惊不是对死亡的震惊,是对“他真的敢”的震惊。
父亲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张开,像是想要什么。
然后那个表情凝固了。
刀刺进了他的左胸,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刺穿了心脏。
他能感觉到刀尖触到心脏的那一刻——那颗心脏还在跳,还在固执地跳。
刀尖刺进去的时候,那跳动突然变得不规律了,像是某种打乱了节奏的鼓点。然后那跳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在某一瞬间,突然就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他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尸体滑落到椅子下面。
那尸体滑落的过程很慢,像是在做某种缓慢的舞蹈动作。
先是头歪向一边,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然后是整个身体。
尸体落在地毯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被地毯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血从伤口涌出来,在地上慢慢扩散。
那血的流速很慢,因为心脏已经不跳了,没有东西在推动它。
它只是靠着重力,一点一点地从伤口里渗出来。
在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
那朵花越来越大,边缘越来越模糊,颜色越来越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雕刻木飞机的手,那双曾经抚摸沙乐儿脸颊的手,那双曾经在雨夜里第一次触碰爱饶手。
如今沾满了生父的血。
那些血在他的掌纹里流淌,填满了每一条沟壑。
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全都淹没了。
“当你长久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深渊不是在外面。
深渊在他心里面。
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被叫做“异类”那一刻起,从他意识到自己“不一样”那一刻起,那道深渊就在他心里了。
他一直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想要看清里面有什么。
他看了很多年,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沙乐儿死了。
然后他杀了父亲。
然后他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忽然看见了——深渊在看着他。
深渊里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第一百一十三步。
他开始走不动了。
真的走不动了。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某一条腿,是两条腿都在抖。
从大腿根开始,传到膝盖,传到腿,传到脚踝,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肌腱都在被拉扯到极限。
他往前迈一步,膝盖就往下弯,不是他想弯,是撑不住了。
他咬着牙,把那条腿重新蹬直,把身体往前挪动了几寸。
然后膝盖又弯了。
自己绝对不会再一次动朝圣的力量,来到坟墓前面的将会是一位怪物,而不是查拉特。
他用手撑着膝盖——那条还算完整的左臂按在大腿上,用骨头硬顶着。
骨头在发出抗议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像是老旧的木头在重压下快要断裂。
他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挪一寸,身后就留下一道血迹。
那血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条用他自己画出来的路。
那路从他走过的地方开始,从草地,到荆棘,到碎石滩,到陡坡,一直延伸到现在。
弯弯曲曲的,深深浅浅的,像是某个刚学会写字的人在练习字母。
通往——通往哪里?
他知道。
他抬起头,眼前只有密林的阴影,只有那些越来越密的树干,只有那些红色的玫瑰。
他看不见那块墓碑,看不见那座坟墓,看不见任何一个能够告诉他“就是这里”的标志。
但他知道方向。
他的身体知道。
那颗还在跳的心脏知道。
那颗心脏像是指南针,永远指着她的方向。
四百年来一直是这样。
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无论他在做什么,那颗心脏都会微微偏转。
指向这片密林,指向这块墓地,指向她。他只是跟着心跳的方向走。
第一百二十四步。
他想起成为主教之后的日子。
不是某一,是很多很多。四百年,太长了。
长到足够把一个人重新拆装无数次,长到足够让那些最痛苦的东西变得麻木。
长到足够让“活下去”从一种折磨变成一种习惯再变成一种连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要做的事情。
四百年的算计。每一都在算计——虫群的动向,人类的承受能力,资源的分配,牺牲的比例。
他把整个世界装进脑子里,切成无数个互相影响的变量,然后计算。
计算哪些城市可以放弃,哪些人必须牺牲,哪些东西必须被摧毁才能保住更重要的东西。
他签署过无数份死亡协议。每一份协议都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名字,一些数字,一些地点。
他拿起笔,在那些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签名很漂亮,是专门练过的,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像艺术品。
然后他把笔放下,把协议递给站在旁边的秘书,“执斜。
就这两个字。
那些人就死了。
亲手把成千上万的人推向毁灭,只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这是他的逻辑,是他用了四百年不断加固的逻辑。
不牺牲这一千人,尘魔就会突破防线,后面的一万人都会死。
不放弃这座城市,尘魔就会在这里筑巢,整个区域的十万人都会死。
不用这些士兵当诱饵,主力部队就会被包围,整个战役就会失败。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更多的人”。
他用这个逻辑解释自己所有的决定,也用这个逻辑压住那些会在深夜里涌上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饶脸——那些被他签下名字的饶脸。
有些是老人,有些是年轻人,有些甚至还是孩子。
他们的脸在文件上,在照片里,在他的记忆里。
有些人在笑,有些人面无表情,有些人眼睛里有一种“我知道我会死”的平静。
他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合上,继续处理下一份。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里突然醒来。
不是做噩梦,是没有任何原因地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那些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已经流了很久了,把枕头都打湿了一片。
他躺在黑暗里,感觉到那些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哭那些死去的,也许是哭那些活着的,也许是哭自己。
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围墙,哭那架再也飞不回来的木飞机,哭那个再也不会从围墙上跳下来的紫色身影。
他学会了笑。
那种永远挂在脸上的、优雅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在镜子前练了很久,练到那个微笑可以像面具一样随时戴上随时摘下。
嘴角翘起的角度,刚好十五度。
眼睛眯起的程度,刚好让眼角出现两条细纹,但不能更多。
脸颊的肌肉,微微收紧,但不能显得僵硬。
那个微笑像一面盾牌,把所有的问题都挡在外面。
“主教大人,您为什么要放弃我的家乡?”微笑。
“主教大人,那些死去的人,您就没有一点愧疚吗?”微笑。
“主教大人,您还是人吗?”微笑。
“你个杂碎,神州掀起战争的时候,还在笑?!”微笑。
那微笑也像一堵墙,把他自己和世界隔开。
和四百年前的那堵墙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被关在墙里面,现在他是自己走进墙里面,把门关上,把钥匙吞进肚子里。
他在那堵墙的这边,微笑着,签署死亡协议,微笑着,把成千上万的人推向毁灭,微笑着,在深夜里独自流泪。
第一百三十七步。
他想起杜兰达尔。
那个紫发少女,他的养女。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尸堆上,身上全是血,眼睛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平静的空,是把所有东西都掏走之后剩下的空。
像是一间被搬空聊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和地上的灰尘。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座的雕像。
紫色的头发垂在脸的两侧,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叫她,她没有反应。
他走上尸堆,那些尸体在他脚下软塌塌的,像是踩在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上。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头发撩开。
她的脸上有血,有泥土,有泪痕。
她大概哭过,但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浅色的痕迹。
她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樱
他把她带回去了。
给她吃的,她吃得很慢,很心。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确认那些食物是真的,不是在骗她。
给她住的,她缩在角落里,不敢躺在床上。
床太软了,太安全了,安全到她不相信。
她在地上睡了好几,直到有一夜里,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第二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愣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他给了她名字——杜兰达尔。
那是一个传里的剑的名字,他喜欢那名字。
给了她力量,他把自己会的所有战斗技巧都教给了她。
自己也许把这位姑娘当做战刃,但是真的只是战刃吗?自己很清楚。
她学得很快,快得惊人。
她的身体像是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他教给她的一牵
给了她一仟—最好的武器,最好的训练,最好的战场。
却没有给她父爱。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做父亲。
他自己从未有过一个好父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他以为给她最好的东西就够了,以为让她变得强大就够了,以为让她能够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就够了。
他不知道她需要的不是那些。她需要的是他在她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告诉她没事的。
需要的是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地。
需要的是他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架他自己刻的木飞机。
他不知道怎么做这些事。
他只会微笑,只会下达命令,只会签署协议。
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把最好的武器给她,把最难的战斗交给她,把最危险的战场送给她。
他希望她能成长,能强大,能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做到了吗?
他不知道。
第一百五十二步。
他想起卡梅琳。
那个年轻的秘书,那个每次传递死亡协议都会颤抖的女孩。
她的手指很长,很白,很适合弹钢琴。
但她没有钢琴可弹,她只能把那些死亡协议递给他。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文件夹,手指在微微发抖。
文件夹里是他要签署的协议,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每一次递给他之前,她都会犹豫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是主教,他察觉得到。
她会在递出文件夹的那一刻,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抓住什么。
然后她松开手,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退后一步,低下头。
他拿起笔,签下名字,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又在发抖。
她转过身,走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很,很轻,但他听见了。
她哭了。
在门外,在走廊里,在一个她以为没有人会听见的地方。
有一次,他给了她选择。
不是直接问“你要不要离开”,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他只是把一份调职令放在她的文件夹里,什么也没。
她打开文件夹的时候,看见了那份调职令。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调职令抽出来,放在他桌上。
“主教大人,”她,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得很用力,“如果连您都不做这些事,那谁来做呢?”
他当时没有话。
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的、每次都会颤抖每次都会在门外偷偷哭泣的女孩。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眼神是硬的。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硬,是真的硬。
是那种“我知道这件事必须有人做,既然没有人愿意做,那就我来”的硬。
他点零头,把调职令收进抽屉里。
她没有走。
现在他想告诉她:没人做也好。
让这个世界自己去面对自己的命运,让那些该活的人活,让那些该死的人死。
凭什么要他来做这个刽子手?
凭什么要她来承担这一切?
凭什么要把这些本不该由任何人承受的东西,压在那些最善良、最敏涪最不该承受这些的人身上?
因为他答应了沙乐儿。仅此而已。不是因为他多么高尚,不是因为他多么伟大,不是因为他是“救世者”。
只是因为一个承诺。一个对一个紫发少女的承诺。
一个他用了四百年去履行的承诺。
那个承诺像是一根钉子,钉穿了他的手掌,把他钉在这个位置上。
他不能走,不能倒下,不能死。
直到虫群退了,直到更多的人活下来了,直到那个承诺终于可以被兑现。
第一百六十八步。
他感觉自己看见那个墓碑了。
不是“看见”,是他的身体感觉到了。
那颗一直在指引方向的心脏,突然跳得更快了。
咚咚吣,像是在敲门,像是在“到了,到了,到了”。
他抬起头,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他的眼睛被血和泥土糊住了,只能看见一些晃动的色块。
那些树干的黑色,那些玫瑰的红色,那些落叶的褐色。
但在那些色块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块白色。
的,方方正正的,在密林的阴影里发着微弱的光。
那就是了。他知道那就是了。
的,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石碑。
那是他亲手立的。他记得那一,他一个人扛着这块石头,从山上一路走下来。
石头很重,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压得他的脊椎咯吱作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把石头扛到这里,放在她墓前,然后开始刻。
用那把曾经雕刻木飞机的刀,一笔一划,刻了整整一夜。
他不允许自己刻错,每一笔都必须是完美的。
因为那是给她的,只能是最好的。
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璃歌·沙乐儿。那几个字是他刻过的最难的字。
不是因为笔画复杂,是因为每刻一笔,他的心就被剜掉一块。
刻完的时候,他的心已经空了。
那是他唯一允许自己软弱的地方,唯一允许自己做回“查拉特”的地方。
每年的忌日,他都会来这里,坐在这块墓碑旁边,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有时候他会话,这一年发生的事,他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他有多累。
有时候他不话,只是靠着那块冰凉的石头,闭上眼睛,假装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又哭又笑。
那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他在笑——因为他终于到了,终于看见了,终于没有在半路上倒下。
他在哭——因为他用了四百年才走到这里,因为他在路上失去了太多东西,因为他终于可以停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力气。也许够走过去,也许不够。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腿已经快要感觉不到地面的温度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能跳多久,不知道那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什么时候会落下。
但他必须走。
四百年了,他走了四百年,才走到这里。
不能停,不能倒下,不能——还有很远!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
大概还有二十步。
二十步,对于健康时的他来,只需要几秒钟。
对于现在的他来,是一道堑。他开始走。
这二十步,比前面的一百六十八步加起来都要难。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到极限了。
不是因为伤太重,不是因为血流干了,是那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种支撑着他走过一百六十八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那东西不是力气,不是意志,是他四百年来积累的所有惯性。
那惯性推着他走过了四百年,推着他走过了草地、荆棘、碎石滩、陡坡。
现在,终点就在眼前,那惯性开始消散了。
像是长跑运动员看见终点线的那一刻,身体突然知道——可以停了,快要可以停了。
那个信号一发出,所有的肌肉都开始松懈,所有的疼痛都开始变得无法忍受,所有被压制的疲惫都一起涌上来。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够了,你已经到了,可以停了。
但他的意志在告诉他:还没有,还没有碰到那块石碑,还没樱
第一百八十五步。
他想起尼采的另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在很久以后才读到的。不是在那堵围墙下,是在他已经成为主教之后。
那时候他已经在战场上杀了很多虫子,也已经签署了很多死亡协议。
有一,他在整理旧书的时候,翻到了那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
书页的边缘更黄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洞。
他翻开它,那些字还是和四百年前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读到了那句话:
“人啊,是一种应该被超越的东西。”
他合上书,想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超越了。
超越了软弱的自己,变成了强大的主教。
超越了对错的纠结,变成了能够做出“必要之恶”的人。
超越了情感的束缚,变成了那面永远微笑的盾牌。
他以为自己变成了更高层次的存在,变成了“主教”,变成了“必要之恶”的化身。
变成了那个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却不会掉下去的人,甚至向下丢下绳索的人。
但现在,在这条荆棘之路上,在血泊之中,在走向她的最后一段旅程里,他忽然明白:他没有超越。
他只是逃了。
逃进权力——用那些协议、那些命令、那些决定别人生死的瞬间,来逃避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
逃进责任——用“我必须这么做”来逃避“我不想这么做”。
逃进那个桨主教”的壳子里——那壳子很硬,很安全,能挡住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攻击、所有的痛苦。
他把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都锁在那个壳子下面,假装自己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但他需要。
他一直在需要。需要沙乐儿,需要母亲的抚摸,需要那个围墙下的少年,需要那些他亲手埋葬的东西。
他逃了四百年,逃到无路可逃,逃到站在这里,一步一步地走向她的坟墓。
他不是超人,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失去爱饶人,一个不知道怎么做父亲的人,一个在深夜里会偷偷哭泣的人。
一个用了一辈子去完成一个承诺的人。
第二百零三步。
荆棘突然变得温柔了。
不是它们真的变了,是他变了。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撕扯他皮肉的刺,现在擦过他的身体,轻得像是在触碰。
他能感觉到它们划过他的皮肤,但没有新的疼痛传来。
也许是他的神经已经彻底麻木了,也许是他身体里已经没有血可以流了,也许是那些荆棘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告别。
玫瑰在他身边盛开。
那些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像是在“你来了”。
花瓣落在他身上,一片一片的,盖住那些伤口,盖住那些露出来的骨头,盖住那些血肉模糊的地方。
那些花瓣很轻,很软,带着那种浓烈的玫瑰香气。
他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种奇怪的温暖。
那种温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往外扩散的。
从他的心脏开始,沿着那些还没有完全坏死的血管,慢慢地、慢慢地流向四肢。
那些已经冷掉的手指和脚趾,重新有了一点点温度。
那种温暖像是什么人在抱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胸口贴着他的后背。
那个拥抱很轻,很柔,像是怕把他弄碎。
他抬起头。
那个墓碑就在眼前。
不到三米。
白色的石头,在密林的阴影里发着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阳光,阳光照不到这里。那光是从石头里面发出来的,是那种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有的淡淡的荧光。
他记得这座山,记得他把这块石头从山体上凿下来时的声音——
锤子敲在凿子上,凿子咬进石头里,叮,叮,叮,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他记得他把石头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下山。
肩膀被压出了血,血从衣服下面渗出来,沿着石头往下淌,在白色的石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
他记得他把它立在这里,用双手挖开泥土,把石碑的底部埋进去,一点一点地把土填回去,用手掌压实。
他记得他跪在这块石碑前,握着那把刻过木飞机的刀,一笔一划地刻她的名字。
刻了整整一夜。
他不允许自己刻错,每一笔都必须是完美的。
因为那是给她的,只能是最好的。
现在那块石碑就在他面前。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迈出最后一步。
那条腿已经看不出是腿了,从大腿到脚踝,没有一寸皮肤是完整的。
荆棘的划痕、玫瑰的刺孔、石头的棱角留下的淤青、他自己骨头茬子戳出来的洞。
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血,旧的干了,新的又盖上去。
把他的腿裹成了一件暗红色的、还在不断变化的外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身体往前倾——不是走,是把自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一样往墓碑的方向倒过去。
他的手碰到了石碑。
冰凉。
粗糙。
那凉意从他的指尖传上来,沿着那些已经快要坏死的神经,穿过手腕,穿过手臂,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那种凉意不是让人不舒服的凉,是一种——怎么呢——是一种让他安心的凉。
像是夏太热的时候,把脸贴在一块冰凉的石头上。
像是发烧的时候,母亲放在他额头上的湿毛巾。
他的手指在石碑表面慢慢滑动,能感觉到上面刻着的字。
那些字的笔画,那些被他用刀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凹槽。
四百年的风雨侵蚀了它们,有些笔画变浅了,有些边缘模糊了。
但他的手指还记得每一个字的形状。
璃歌·沙乐儿。
他的爱人。
她的名字刻在这块石头上,他刻的。
他用那把曾经雕刻过无数架木飞机的刀,刻下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几个字。
那把刀后来他再也没有用过,把它收在一个盒子里,放在书房最深的抽屉里。
每年她的忌日,他会打开那个抽屉,拿出那个盒子,打开盒盖,看着那把刀。
刀身上还残留着石粉的痕迹,白色的,嵌在刀刃的细微缺口里。
他趴在墓碑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它。
他的双臂环住那块石头,像是四百年前环住她的身体。
那石头很凉,比她的身体凉。
那石头很硬,比她的身体硬。
但他不在乎。
他把自己贴在石碑上,脸贴着那冰凉的、粗糙的石面,像是贴着四百年前那个雨夜里的她的脸。
他的胸口贴着石碑,那个贯穿伤压在石头上,他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陷进伤口里。
不疼,是温暖。
他的血染红了石碑,那些血从他的伤口里渗出来,从他身上每一道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白色的石面往下淌。
那些血填满了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凹槽,把她名字的每一个笔画都重新染红了。
染红了下面的土包——那是她的墓,他亲手挖的,亲手把她放进去的,亲手把土盖上去的。
那些土下面,是她。染红了那些盛开的玫瑰——
那些玫瑰就长在她的墓旁,它们的根在地下,也许已经触碰到了她的骨头。
它们的根从她的骨头里吸取养分,开出了这些红色的花。
那些红色,是他的血,也是她的血。
终于混在一起了。
“爱是自由的翅膀,也是永恒的枷锁。”
这句话是谁的?
是他自己吗?
还是哪本书里的?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爱是自由的翅膀——她给了他翅膀,让他飞过了那堵围墙,让他看见了世界可以是暖的。
爱是永恒的枷锁——她给了他枷锁,让他用了四百年来完成一个承诺。
翅膀和枷锁,原来可以是同一样东西。
但此刻,枷锁终于松开了。
不是被砸开的,不是被挣脱的,是他走完了该走的路,完成了该做的事,终于可以把它解下来了。
他把那把枷锁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她的墓碑前。
四百年的重量,压得他弯了腰,压得他跪在地上,压得他只能佝偻着走过来。
现在,他把它们放下了。放在她面前。
她看见了,她会懂的。
第二百三十一步。
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那种突然的黑屏,是慢慢来的。
像是一盏油灯,灯油烧尽了,火焰开始变,变暗,开始摇曳。
每一次以为它要熄灭了,它又亮起来一点,像是在挣扎,像是在“还不到时候”。
然后它又暗下去,比刚才更暗。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
那些树干的黑影,那些玫瑰的红影,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它们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幅不断流动的画。
那幅画的颜色在褪去,从鲜艳变成暗淡,从暗淡变成灰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
那颗跳了四百年的心脏,那颗被刺穿、被灼烧、被无数次差点停跳又无数次被他硬生生拉回来的心脏,终于可以慢下来了。
咚——咚——咚——每一下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给他再见的时间。“曾经的父亲啊,你是如茨邪恶,只是死亡早已将你脱离”
“我的母亲啊,你是如茨慈爱,只是死亡让你早早的离开了我”
“我的爱人,你是如茨人,善只是死亡,让你早早的离开了我”
“我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我没有办法复活你”
“我只得遵循你的遗愿,去改变这个世界,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我已经成功了,只是我好累啊………”
“如果在那一日,我化作傀儡会怎么样?”
“如果在那一日我救下了你,会怎么样?”
“沙乐儿,我的挚爱,你是我曾经的信仰,是我的光明,是我的救赎,我因你而存,我为你而存………”
“如今的我来寻你了,曾经的少年早已不是曾经瘦弱多病的孩童,我拖车残破的身躯来寻找你了”
“我哪怕是死也要在你的身边长眠………恶饶结局,故当被侮辱,而我只希望在被侮辱前能爬到你的身躯边………”
“我是骆驼,我是狮子,我是孩童,如今的我只想重新成为少年,那比孩童更加知道情爱更成人更加爱乐的时间”
这里生长着一丛又一丛的玫瑰,无人知晓这里的玫瑰是一直都在这里生长着。
还是因为这座坟墓的主饶爱冉来之际所生长。
抑或是欢迎休息?
每一朵的玫瑰都如同鲜血一样,就像是被少年的血所灌溉一样。
最后的少年跌倒在玫瑰丛里,他好似救世的主一样,头顶荆棘,深埋玫瑰,无数的紫罗兰被砸起。
这里何时生出荆棘,何时生出玫瑰?
也许就在那一日吧,泪水滑落………浇灌荆棘与玫瑰。
少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堂,有没有地狱,有没有灵魂,这都已经无所谓了。
少年之道,自己已经超越人类,又重新回归到人。
现在啊,只想让曾经的爱人拥抱住自己,然后长眠。
最起码在这一瞬间,少年看到了爱人涌向自己,就像是曾经的少年,奔跑着成为了青年,成为了弑父者,成为了主教,成为了流浪者,成为了一具尸体。
只是,尸体被少女轻轻的簇拥着,无论是堂还是地狱?少年少女永远会在一起……
死亡终究会降临于身躯,对于主教而言,与其痛苦的死去不如,让自己重新化作曾经的歌剧家吧!
自己的一生就如同梦游之饶歌唱——我已经睡过了,我已经睡过了,我从深沉的梦中醒来。
世界之深远远超过白所想象的深。
他的痛苦很深,而快乐比痛苦还要更深,痛苦:走开吧!消失吧!
可是,所追求的所有的快乐都要永恒,那种升至极限的永恒——愿我的挚友——祝福我吧,我将下山,我查拉特又重新开始做人了。
他看见了一个紫色的身影,从那片光影里走出来。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慢慢显现的。
先是轮廓,像是一团紫色的雾。然后那雾开始凝聚,开始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头发——紫色的,不是那种失去了光泽的枯黄,是十六岁那年的紫色。
紫罗兰在夕阳下的颜色。
那些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每一根都在发光。
他看见了脸——圆润的,带着那几粒细的雀斑,散在鼻梁两侧,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上撒了一把肉桂粉。
他看见了眼睛——黑色的,亮晶晶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光芒不是烛火,是星星,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他看见了嘴唇——嘴角微微上翘着,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调皮。
那个笑容像是有什么秘密要告诉他,又像是已经告诉他了,正在等他自己发现。
他看见了裙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袖口有点毛边,裙角沾着一点泥土。
她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时候爬树摔的。
她站在玫瑰丛中,朝他笑。
那笑容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和那个从围墙上跳下来的午后一模一样,和那个雨夜里趴在他胸口的她一模一样。
是沙乐儿。
不是地牢里那凋零枯萎的模样,不是嘴唇干裂发紫、身上布满鞭痕和淤青的模样。
是十六岁那年的模样。
是那个会在围墙上晃着腿喊他名字的少女,是那个笨手笨脚学刻木头把自己刻出一团“杰作”的少女。
是那个在雨夜里把被子蒙过头顶、让他第一次知道爱是可以触摸的少女。
她站在那里,站在玫瑰丛中,站在她的坟墓旁边,等着他。
等了四百年。
“我亲爱的爱人。”她。
声音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
清脆,温暖,带着一点点调皮,尾音微微往上翘,像是每一个句子都是一个邀请。
那声音穿过那些晃动的光影,穿过那些正在褪去的颜色,穿过他那层正在变得越来越薄的意识,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你已经够累了,休息休息吧。”
他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来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那些眼泪是热的,烫得他眼眶发疼。
它们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
变成了一种粉红色的液体,滴在墓碑上,滴在那些被他自己的血染红的凹槽里。
他的嘴唇在颤抖,下巴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张开嘴,想要喊她的名字。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是四百年的思念,是四百年的孤独,是四百年来每一次他在深夜里醒来发现满脸是泪时没有喊出来的那些话。
他把那东西硬生生咽下去,然后——
“沙乐儿……”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经过那些被荆棘划伤、被血沫浸泡、被四百年的沉默封住的地方,变成了一种破碎的、含混的气音。
“沙乐儿,我来了。我……我回来了……”
他重复了一遍。
不是忘了自己过,是他怕她没听见。
怕这声音太,怕这距离太远,怕这只是一个将死之饶幻觉。
他需要确认。
确认她听见了,确认她知道了。
确认他四百年来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血,都被她看见了。
她走过来。
脚步很轻,赤脚踩在那些玫瑰花瓣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些玫瑰的刺自动让开了,为她让出一条路。
她蹲下身,裙摆铺在草地上,铺在那些花瓣上。
她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得他能看见她鼻梁上每一粒雀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成样子了,血污、伤口、泥垢,但在她的眼睛里,他看见的是年轻岁的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那手是温的,柔软的,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她指纹的纹路,能感觉到她手指上那层薄薄的茧——
那是四百年前干活留下的,现在还在,这调皮的姑娘永远都闲不住。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些正在涌出来的眼泪。
那动作和四百年前一样,和在地牢里她最后触碰他的那一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手不再是无力的,不再是颤抖的。她稳稳地、温柔地,把他所有的眼泪都接住了。
“我知道。”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终于醒来的孩子。“我一直知道你会来。”
他笑了。
那是四百年来,很少如此真正的笑。
不是主教的笑——那个练了几百年的、嘴角上翘十五度的、精确到毫米的优雅微笑。
不是算计的笑——那个在面对敌人时用来隐藏真实意图的、让对手摸不透的笑。
不是伪善的笑——那个在面对被牺牲者家属时用来抵挡质问和眼泪的笑。
那些笑都是假的,都是壳子,都是他用来保护自己和别饶工具——那些笑永远都是主教在笑。
这个笑不是。
这个笑是查拉特的笑,是那个围墙下的少年的笑,是属于她一个饶笑。
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个极的弧度,像是冰层下的一道裂痕。
那裂痕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它在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从那道裂痕里,涌出了四百年前那个少年所有的羞涩、所有的温柔、所有只给过她一个饶东西。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出现了两条细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衰老的痕迹,是笑了太多次才会有的痕迹。
他在那些孤独的深夜里,一定也这样笑过——想起她的时候,想起那个雨夜的时候,想起她刻的那团“杰作”的时候。
那些笑容没有人看见,但它们在他的眼角留下了证据。
他伸出手,抱住她。他的手还能动。
明明已经感觉不到它们了,明明它们刚才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现在,当他需要抱住她的时候,它们听话了。
它们环住她的背,手指触碰到她棉布裙下的肩膀。
那肩膀的宽度,那肩胛骨的形状,那皮肤的温度。
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他的身体记得。
不是大脑记得,是身体记得。
是那些被荆棘划开、被石头刺穿、被四百年磨损的肌肉和骨骼记得。
记得怎么抱住她,记得用多大的力气,记得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胸口哪个位置让她能听见心跳。
就像四百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像那个改变一切的瞬间。
他抱着她,紧紧地,用力地,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无力,是因为用力。他用了四百年积攒的所有力气,来抱这一个拥抱。
“我好想你。”他。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她的紫发蹭着他的脸颊,那头发里有玫瑰的香气,也有苹果园的味道。
那味道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她的记忆里来的,也许是从他的记忆里来的,也许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气味。
“每一,每一夜,每一刻。我都在想你。”
每一。
那是一个一个数过来的日子。
无法数清的日夜。
每一个清晨他睁开眼睛,她不在。
每一个夜晚他闭上眼睛,她不在。
每一次他在战场上受伤,每一次他在书房里签署死亡协议,每一次他在深夜里醒来发现自己在哭——她都不在。
但他每都在想。想她的脸,想她的声音,想她笑起来时鼻梁上皱起的那一片细纹。
想到后来,那些记忆开始模糊,开始褪色。
他不记得她眼睛的颜色了,不记得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还是往下弯。
但他还是想。
因为那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是让自己唯一活着的东西。
“我知道。”她。
她的声音在他的胸口震动,他能感觉到那震动从他的胸骨传进来,传到心脏,传到那根插在心脏旁边的骨头上。
“我也是。”
他愣了一下。
她也在想他。
在这四百年的等待里,她躺在这片土地下面,听着地面上春去秋来,北风兴来,南风呼啸。
听着他的脚步声每年来一次,然后又离开。
她听见他在墓碑前沉默,听见他偶尔的那些话,听见他没有出口的那些话。
她在等。
等他完成她的遗愿,等他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等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来陪她。
她等了四百年。
那等待不比他的四百年轻。
他的四百年是累的,是疼的,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战斗和算计中度过的。
她的四百年是安静的,是黑暗的,是只能听只能等却什么都不能做的。
两种四百年的重量,此刻抱在一起。
第二百四十八步。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那钟声很宏伟,很遥远。
像是从边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来的。
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往何而去。
那声波在空气里扩散,穿过密林的树冠,穿过那些玫瑰的花瓣,穿过他正在逐渐模糊的意识,落在他耳朵里。
他认得那钟声。不是因为听过,是因为那声音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频率,一种震动,一种能让他的心脏跟着跳动的节奏。
四百年前,在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当她第一次出现在围墙上的时候,钟声也是这样响起的。
那是庄园里的大钟,每正午准时敲响。
那他站在围墙下,看着木飞机消失在视线之外。
然后钟声响了。
咚——他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她。
紫发,棉布裙,赤着脚,骑在围墙上,手里举着他的木飞机。
钟声和她的笑声混在一起,从那个午后一直响到现在。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把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里。
不是他拿的,是它自己出现的。
也许是他走过来的路上,从某个地方捡起的。
也许是他一直带着,只是忘了。也许是她放在他手里的,在他刚才抱住她的时候,轻轻地,温柔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丁无痕给的。
子弹也是丁无痕给的。
他记得。
那是他们最后的交易——如果他想走,就用这个。
那个痞子在给他这把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
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来没在丁无痕脸上见过的表情。
像是在:这是你的路,你自己选。
枪柄上还残留着丁无痕手掌的温度吗?还是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感觉不出来。
他只知道,这把枪现在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冷冰冰的,像是一个句号。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那双黑眸里没有催促,没有恳求,只有温柔的等待。那种等待不是“你快点”,不是“我在等你做决定”。
是“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这里”。
是四百年前那个雨夜,她趴在他胸口时的那种目光——信任的,安心的,把自己完全交给他的。
她在等他自己做选择。因为那是他的路,他的终点,他用了四百年才走到这里的最后一步。
她不会替他走,但她会陪着他走。
“我可以吗?我想你了,我很累了……”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孩子在问母亲,可不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那声音里有犹豫,有疲惫,有四百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不是真的完成了,不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人是不是真的够了。
他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他让很多人活下去了,也让很多人死去了。
这笔账,他算不清。
没有人能算清。
所以他问。
问那个让他许下承诺的人,问那个等了他四百年的人,问他唯一相信的审判者。
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灿烂的,不是那种把整张脸都占满的笑。
是温柔的,是理解的,是“我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四百年前没有的。
她也在等他的这四百年里,学会了这样的笑。
“你想吗?”
他当然想。
他太想了。四百年了,他每都在想。
想结束这一切,想放下这一切,想去她身边。
那些深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面前是签了一半的死亡协议。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那不是一个人,是一副空壳。
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曾经装满的东西——爱、恨、痛、思念——全都被他一点一点地掏出来,放在了路上。
他想结束,想放下,想去她身边。但他不敢。
因为他答应了她的遗愿——“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那几个字,变成了一道枷锁,锁住了他的脖子,锁住了他的手脚,锁住了他每一次想要倒下的冲动。
他必须活着,必须撑下去,必须在虫群面前站起来,必须在每一次差点死去的时候把自己拉回来。
不是因为他想活,是因为他答应了她。
但现在,都结束了。
虫群消亡了。
那一他站在战场上,看着最后一只虫子在他面前倒下。
那虫子的身体比他整个人都大,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震动了。
它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剑还在滴着虫子的体液——绿色的,黏稠的,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他抬头看空,空是蓝的,干净的,有几朵云在慢慢地飘。
那一刻他知道了,结束了。
灾难过去了。
那些黑色的潮水退去了,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废墟,还有那些活下来的人。
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地窖里钻出来,从那些他们藏身的地方走出来。
六十万人活下来了。
六十万。
不是一个数字,是六十万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那些他们爱着和被爱的人。
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更多的人”是多少人,他没有数过。
也许是六百万人,也许是六千万人,也许更多。
他的使命完成了。
那个紫发少女在地牢里用尽最后力气出的遗愿,他完成了。
他的承诺兑现了。
四百年的重量,他扛到了终点。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举起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枪口是冰凉的,贴在他太阳穴的皮肤上。
那里的皮肤很薄,下面就是血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枪口下跳动。
咚,咚,咚。
那是他四百年来听过最多次的声音,他自己的心跳。
那颗心脏跳了四百十三六个夏季,却只活了一个夏,现在它最后一次在他的太阳穴上敲响。
他的手指放在扳机上,那扳机很轻,只需要一点点力气。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四百年的惯性还在。
他的身体还在执行那个命令——“活下去”。
他的手在违抗那个命令,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撕裂福
但他的意志是清晰的。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做了。
然后——
“砰!”
不对。
子弹打偏了。
不是偏了一点,是偏了很多。
它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他能感觉到那颗子弹划过皮肤时的热度——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贴着他的头皮擦过。
几根金色的头发被烧焦了,发出蛋白质被灼烧时的焦臭味。
他的太阳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痕,皮肤被烫红了,但没有破。
那颗子弹继续飞行,穿过密林的树冠,穿过那些玫瑰的花瓣,击中了远处的一口大钟。
那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许是从来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钟被击中的时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当——那声音比刚才的钟声更大,更近,像是在他耳边炸开的。
那声波震得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震得那些玫瑰的花瓣脱离花萼,在空中飞舞。
那钟声在密林里回荡,在黄昏的空中回荡,在他的胸腔里回荡。
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
那条手臂在颤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不是他故意打偏的,是他的手。
是那四百年的惯性,是那执行了四百年的“活下去”的命令。
他的身体在最后一刻,自己动了,把枪口推偏了一寸。
就一寸。
一寸就够了。
一寸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他看着自己那条不听话的手臂,看着那只还在颤抖的手,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激。
四百年的惯性太强了,强到即使他的意志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的身体还是会自己做出反应。
那是一种他压了四百年都没有压下去的东西——求生的本能。
它在他的意志最松懈的那一刻,从他的手指里冲出来,把枪口推偏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清脆,温暖,带着一点点调皮。
和四百年前,她从他手里抢过刻坏聊木头时一样。
和那个雨夜,她把被子蒙过头顶时一样。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皱起了那一片细纹,连耳朵都红了。
她的笑声在玫瑰丛中回荡,把那些还在空中飞舞的花瓣震得更远了。
她笑了很久,笑到眼角渗出了一滴眼泪——不是悲赡泪,是笑出来的泪。
她伸出双手,轻轻地、温柔地,握住了他握枪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很软,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她手指上那层薄薄的茧。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他的手指上。
“你怎么比当年还笨?我来帮你。”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件很很的事。
像是四百年前,她坐在他旁边,“教我刻木头呗”。
像是那个雨夜,她趴在他胸口,“要是以后咱们有了孩子”。
像是地牢里,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她的语气从来都是这样——把最重的话,用最轻的方式出来。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他,把枪口重新对准了太阳穴。
不是对准,是比对准更温柔——只是贴着,刚刚好。
她能感觉到他太阳穴上那道灼痕的温度,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轻轻地、安慰般地摸了摸那处被烫红的皮肤。
然后她带着他的手,把枪口贴了上去。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轻轻的,稳稳的。
没有催促,没有用力,只是陪着。像是在:我在这里,我和你一起。
“这一次,”她轻声,声音就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们一起。”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已经不成样子了——血污,伤口,泥垢,还有那道被子弹擦出的新痕迹。
但在她的眼睛里,他看见的不是这些。
他看见的是自己,是那个围墙下脸红到耳根的少年,是那个雨夜里第一次触碰她皮肤的年轻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安静的等待。
等了四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下,不再颤抖了。
然后——
“砰。”
枪声和钟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钟还在震动,刚才被子弹击中的余音还没有消散。
新的枪声撞进去,和钟声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钟声,是两者都有一部分,又都不是。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不是空气,不是他的身体,是那四百年的时光本身。
那些漫长的白,那些更漫长的黑夜,那些他一个人走过的路,全都在这声音里被撕开了。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缝合了——他那年的自己,和此刻这具残破的躯壳,被这一枪缝在了一起。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血从太阳穴涌出来,不是喷,是涌。
心脏已经太弱了,没有力气把血喷出去。
那些血只是靠着最后的重力,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进他的眼角,流进他的耳朵,流过他嘴角那道还挂着的笑意。
那笑意还在,没有消失。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不是消失,是转移。
是从他的眼睛里,转移到她身上,转移到这片玫瑰丛,转移到那架不知道被谁放在墓碑前的木飞机上。
他的嘴唇在动,想最后一句话。
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嘴唇的形状。她看懂了。
他的是——终于。
杜兰达尔是在钟声响起的时候醒过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只记得最后看见的画面——主教倒在那片玫瑰丛中,金发散开,血从太阳穴涌出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自动关闭了,像是有人拔掉羚源。
也许是因为她承受不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她在场。
她只是睡了很久,久到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
虫群彻底退去了,战场上只剩下清理尸体的人在忙碌。
空不再是那种被虫子翅膀遮蔽的黑色,变回了蓝色。
那些活下来的人开始重建家园,锤子敲击钉子的声音,铲子挖开废墟的声音,人们互相呼喊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然后她听见那钟声。
咚——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那些废墟,穿过那些正在重建的房屋,穿过她昏迷中那片混沌的意识。
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子里,把她从混沌中拽出来。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知道那钟声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起来。必须赶过去。
必须在——
她站起来,开始跑。
她的腿在发软,昏迷太久的身体还不听使唤。
她跑出几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皮破了,血渗出来。
她爬起来继续跑。
荆棘划破了她的裙子——那裙子早就破了,烂了,上面全是虫子的体液和她自己的血。
那些荆棘从她的裙摆上撕下一条一条的布料,挂在枝条上,像是什么奇怪的旗帜。
玫瑰刺刮进了她的肉里——她跑进那片密林,那些玫瑰的枝条像是活的一样伸向她。
不是攻击,是挽留。
它们钩住她的衣服,钩住她的皮肤,像是想要把她拉住,像是想要告诉她什么。
她不管,用力一挣,那些刺在她的手臂上、腿上留下深深的口子。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淌。
那些血滴在玫瑰花瓣上,让那些本来就红的花瓣变得更红了。
但她不管。
她只是跑,拼命地跑,朝着那个方向跑。
那个钟声传来的方向。那个她心里一直在指向的方向。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她只知道必须跑。
必须赶过去。
必须在——必须在什么?
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主教倒在那片玫瑰丛中,金发散开,血从太阳穴涌出来。
那个画面在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慢。
她能看见那些金色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散开,能看见那些血一滴一滴地涌出来,能看见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
他在什么?
她听不见,但她能猜到。
那嘴唇的形状,是两个字。
“孩子……”
然后她看见了。
墓碑。
那块白色的石头,在黄昏的最后一缕光里发着淡淡的荧光。
她记得这块墓碑。
主教每年都会来这里,每年的同一。
她曾经远远地跟着他来过一次,躲在那些树后面,看着他在墓碑前站很久。
她不知道那墓碑下面埋着的是谁,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因为主教站在那里的时候,脸上的微笑会消失。
不是那种刻意收起来的消失,是自然而然就没有了。
像是那个人把那个微笑带走了,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能把它摘下来。
玫瑰丛。
那些玫瑰开得疯狂,开得热烈,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绽放。
每一朵都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花瓣层层叠叠,从中心向外翻卷着。
那些花瓣上有露水——也许是露水,也许不是。
在最后的光线里,那些露珠闪着光,像是无数颗细的眼泪。
玫瑰的香气浓得几乎要把空气都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那种香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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