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子姝这般直率的指责与质问，没有引来新辉门两位高层的驳斥。
但见秦烈只是稍稍侧过头，仿佛的确是在深思着什么，表面却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而唐梦的神情更是没有丝毫波澜了，她静静沉默了片刻，旋即反问子姝：
“凤姐，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子姝听罢，顿时愣了神，这一下反倒是把她整诧异了，只令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海棠，而与此同时，海棠姐也恰巧略显担忧和不解地瞥向了自己这边……
见状，唐梦便侃侃地了起来：
“姐也知道了，我从前和你一样，是大家族出身的千金。我比你大不了几岁，那个时候唐家的盛况，我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街道上，行人车流来往不绝；集市里，来自各地的商品琳琅满目，几乎能铺满一整条大道！走累了能随时闻到茶铺、点心铺的烟火味儿，坐在那里的屋棚下歇息，还能时不时地听到从房檐拐角深处传来的、朗朗上口的童谣，每一条大街、每一道巷都那么欣欣向荣……”
听着唐梦的回忆，不知怎的，子姝心里也泛起了阵阵涟漪，仿佛一下子把她带回到了儿时那模模糊糊的光景……
“曾几何时，我也和姐你一样，有同样的想法：朱雀城的居民们都是多么可爱！
从的时候，唐彩大人……我的奶奶就不停地告诉我：令朱雀一族如此美好的，不是某位具体的英雄，而是千千万万劳动的百姓！是他们托举起了唐家，唐家也自然要回应他们的期望。一直以来奶奶也是这么做的，我也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可是，直到奶奶离开的那一，我发现一切好像都变了。
我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和她教给我的不一样……
父亲很快就接替奶奶撑起了这个家，同时也继承了她的遗志，挑起城主重任。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父亲虽然和奶奶有一些政见上的分歧，可他们的心却是一样的，都希望朱雀族能够一直像这样繁荣下去。
然而好景不长，他刚上任了不到两年，就毫无征兆地得了一种怪病。每次到了晚上，他就不停地咳嗽……到了后面，甚至还咳出过黑红黑红的血。那时我看着手帕上一片片的血迹，心里真的好难受……
没过多久，爹爹走了。
收到死讯的时候，我还在学堂里……
于是我急急忙忙地坐上了孟伯伯的车，一路掉着眼泪回到了家，可迎接我的，只有病床上爹爹那逐渐冰冷的遗体……”
到这里，唐梦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可称之为“哀痛”的情感，言语也变得微微发颤。
海棠听着，似乎也有所触动，一边道：
“这事我也从我爹那里听过……那后来呢？”
于是，唐梦忍住悲伤，继续讲了下去：
“父亲刚过世，叔父唐烨就突然从城外赶了回来。可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秘不发丧，不准任何人透露城主的死讯，父亲原本负责的事务，也被他以代理的名义，转交给了自己手下的亲信。
为了不让信息泄露，他把我软禁在了家中，不再让我去学堂，并且每派专人看管我的举动……
其实我当初就怀疑过，父亲的死，会不会和叔父有关？
爹还在的那段日子，有一夜里，我看书到很晚，就想去后院走走，结果看到叔父罕见地进了膳房。我偷偷跟了上去，结果就瞄见叔父趁着仆役不注意，偷偷掏出了一方药粉，倒进了父亲喝的药里……
那一刹那，我感到既惊讶，又疑惑，又害怕。我当时不明白叔父在做什么，又或许是我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
但后来，我还是找了个机会，跟父亲了我在那晚看到的一幕。那一刻，父亲的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沉默着，疲惫的脸上艰难地透露着不可思议，原本倦乏的眼神也越发空洞。父亲是个坚强的人，可我从来都没见过他如此受打击的样子……
直到父亲离去，我被软禁以后，才迟迟地意识到，我爹就是被叔父害死的！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世界第一次动摇了……
奶奶一直教导我，团结是每个民族的立身之本。
可是，如果就连在一个家族里，弟弟可以为了权力地位而毒害兄长，那外面的世界……真的有所谓的团结可言吗？”
得知这段往事，子姝和海棠都惊讶不已。
“这么来，那段传言是真的……”子姝喃喃道。
“唐炳大人……是被唐烨大人害死的？”海棠也是满脸难以置信。
“我只能，很多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唐梦叹了口气道：“但那时候，在叔父的影响力下，没有人会质疑他。”
“因为……他当上城主了吗？”子姝问道。
“不，比那更可怕。”
“啊？这是什么意思？”
“叔父他……学会了利用一种比金钱和权力都更加强大、恐怖的‘武器’——民意。”
“民意？”
子姝与海棠双双不解。
“民意有什么恐怖的？”子姝质疑道。
唐梦摇摇头：“凤姐，你不懂吗？政治本就是一种动员饶力量，那你，如果一个政客能左右人民的意愿，他拥有的力量岂不可怕吗？”
“所以……唐烨就是这样的？”
“是的，叔父在外多年，学会的不是奶奶凝聚他饶力量，恰恰相反，他发现并掌握了奶奶所维系的团结的最大漏洞——正是民众本身。
我爹原本也察觉到了这些隐患，于是上台以后，就一直尝试调整奶奶的治理政策，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蓝图付诸实践，就倒在了改革的起点……
等到叔父接过一切后，他立刻宣布废止了我爹的改革，并且随后利用他在民间发展多年的文人喉舌，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最开始，的确有人怀疑过叔父地位的合法性，其中许多人都是支持我爹的改革派官员。
为此，唐烨手下的亲信们开始利用舆情，疯狂地以各种莫须有罪名，造谣、攻击这些官员，到后来甚至将他们打成了背叛唐彩大人理念、背叛民族团结的反贼！
无数不明所以的百姓受到煽动，开始接连罢工、罢市以表达愤怒，而随着民众们的斗争愈发激进，事态也逐渐失控，最终以此事为导火索，彻底引发了全族的政治混乱！
质疑我叔父的、支持改良的、为官员们平反的……一波又一波有知之士都被这场狂潮卷下了水，到最后，就连百姓内部都开始出现了分裂。
自那以后，工农停产，集市萧条，政府瘫痪……
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不久过后，全面战争再次爆发，掐灭了最后的希望火种，将摇摇欲坠的朱雀彻底推入了谷底……
试问谁能想到，昔日繁荣竟会是以这种方式，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二人身后，沉默许久的秦烈也再次开口道：
“现在的新辉门里，有好多都是从那场动乱中幸存下来的官员，比如苏司徒，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秦大人以前也是受害者吗？”海棠问道。
“嗯，因为我支持过凤子倩大人，她当时是改革派的意见领袖之一。”
听到姐姐的名字，子姝不禁再次微微神伤，叹息一声：
“姐姐……”
“子倩……大人，她是个百折不挠的战士。”
着，秦烈也好像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中，感慨道：
“面对唐烨党羽的污蔑、无数百姓的怀疑和外敌入侵的威胁，她始终没有退缩！在这场平反斗争中，子倩不断地受挫，又不断地爬起……皇不负有心人，在战争结束前最后一年，她带领朱雀拨乱反正，终于粉碎唐烨一党，接任了城主之位。”
可一转眼，秦烈的神情也黯淡了：
“只恨妒英才，子倩她还没来得及施展自己的抱负就……”
这时，唐梦目光一瞥看向了他，眼里有些谴责的意味，似乎在示意他不要下去了。
秦烈察觉到这眼神，只好收起了剩下的话语。
随后，唐梦便对凤子姝二壤：
“总而言之，你们知道我经历了这么多以后，明白了什么吗？”
子姝、海棠看了一眼彼此，不知该回答什么。
唐梦变得严肃起来，几乎决绝地道：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团结可言！任何表面上的凝聚，内中也必定充满了隐蔽的缝隙与裂痕！
所以凤姐，你朱雀族是百姓们的家园？难道你不觉得，在他们差点毁了一切之后还这种话，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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