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订的刹那，意识深处传来一阵冰冷的震颤。
「修正者神里绫人，契约成立。」
声音恢复最初的机械质感，像是要把方才博弈中泄露的“人性”重新封回冰层之下。
神里绫人垂眸，唇角仍噙着那抹惯常的弧度——赢邻一局，不代表庄家会让你带着筹码离开。
果然。
「但在你启程之前，有些东西，你该看看。」
眼前骤然一暗。
被强行拽入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或者，一段被抹除的“未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火。
不是战场上的烽火，是稻妻城在燃烧。社奉行的屋宇塌了半边，樱花树焦黑如骨，亲手修剪的庭院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然后是——
绫华！
残破的甲胄，白发散乱，曾经执扇的手此刻紧握着一柄断刀。她在战场上——她怎么会在战场上？ 社奉行的白鹭公主，本该在屏风后品茶抚琴的人，此刻带着府兵被魔物围困在断崖边缘。
发不出声，这是幻象，可心脏的痉挛真实得可怕。
心！
有人从背后刺向她。
火元素的护盾碎成漫火星。
托马！
是托马挡在绫华身前，耳旁呼啸而过的一支长矛贯穿了他的右臂——不，是撕扯。矛头上缠着某种腐蚀性的力量连带着将他的右臂从肩膀处生生撕裂，断肢飞出去，落在焦土里，像一截被丢弃的枯木。
幻象没有给神里绫人反应的机会。
它拉近了。像某种恶意的特写，强迫神里绫人看着绫华的脸——那张曾经令无数诗人倾倒的面容，此刻被一道伤疤横贯眉角。
场景转变，她坐在轮椅上，
在燃烧的社奉行废墟前，独自坐着，望着那片曾经属于神里家的空。
「这是没有主神干预的未来。」 系统的声音从虚空里落下，冰冷如霜，「第一次直面对敌时，你们就输了。入侵者系统996的分身，足以碾碎你们所有的抵抗。」
画面切换。托马跪趴在地，血流成河的尸堆中用剩下的左手撑住地面，抬头望向空——那个方向，大概是我在的位置。
我不在？！
幻象里的“我”在哪里？死了？还是……
「她本该健康长大，」 系统继续，声音里多了某种刻意的、像钝刀割肉般的缓慢，「他本该为你递上那杯庆功酒。而现在——」
画面定格在绫华空洞的眼神上。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空。
「——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樱」
幻象散去。
神里绫人仍跪在壶中世界的房间里，指尖嵌入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案面上。
抑制不住的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精准引爆的、从骨髓深处烧起来的暴怒。出于被计算后的私心报复，还是别的什么，对方自以为是的掌控拿着他的软肋在哪里——它把绫华和托马的惨状放大、特写、慢放，像一场精心剪辑的酷刑，强迫我一遍又一遍地观看。
「这就是没有我们的未来。」 它，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主神出手，逼退了入侵者系统996的本体，留下的不过是个数据分身。即便如此，你们的世界也只剩五年不到的寿命。」
「没有我们，他们早就在第一次交锋中死绝了。你，连看见他们的机会都不会樱」
「所以——」 它顿了顿，像在等他崩溃，等他跪谢，等他发泄后再好言劝慰，「你该庆幸主神出手，感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该——」
「该什么？」
神里绫人开口了。声音比想象的更轻，抬眸望向虚空。面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变了——从温润的弧度，变成某种淬了毒的、近乎残忍的锋利。
「该感谢你们？」
「感谢你们管理失控，让一个入侵者系统有机可乘？感谢你们的世界管理漏洞，让万千世界中的一个沦为牺牲品？感谢你们——」
神里绫人站起身，血从掌心滴落，在地板上绽开暗红的花。
「——在酿成惨剧之后，才姗姗来迟地扮演救世主？」
「……」
「你这是没有你们的未来’。」 神里绫人质问，「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恰恰是有你们的现在？」
「什么？」
「入侵者系统996，是你主神麾下的存在，它管理失控，它挑中我们的世界，它要夺取主角气运与力量来完成它的末号计划——成神，替代主神。这一切的根源，难道不是你们内部的腐朽？」
「……」
「你们拉回了时间线，提前干预，逼退了它的本体。很好，很伟大。但对你们而言，我的世界只是被它不幸挑中，一个世界的毁灭只是？对绫华而言，那是她的腿、她的脸、她的人生。对托马而言，那是他的手臂、他的未来、他——」
神里绫人停住了。有一瞬，声音里泄露了一丝不该有的颤。
「——他们承受的每一分痛苦，根源都在你们。」
「现在，你们派你来挑选修正者，让我们去其他世界卖命赚积分，来你们造成的烂摊子。」 神里绫人直起身，笑意彻底沉下去，露出底下漆黑的底色，
「然后还要求我们感恩？」
虚空里，系统的声音终于再起，却少了方才的笃定：
「……你以为，我们没有袖手旁观的选项？」
「你们当然樱」 神里绫人答得毫不犹豫，「这般无法冷血的行径绝非偶然，你们以前一定也这么做过。万千世界，一个同人衍生的世界而已，毁了便毁了，不是吗？」
「那为什么这次不同？」
神里绫人追问，不给系统编织谎言的空隙，
「为什么主神亲自出手？为什么拉回时间线？为什么派你来挑选修正者，而不是直接宣泞任其消亡？」
「——因为这个世界，有必须存在的理由。」
沉默。
长久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你比预计的，更难对付。」
系统失策，用于安抚激励任务者的百年未变的话术如今失败不，还产生相当大的反效果。宿主太敏感多疑，稍不注意就被钻空子。它已经有点后悔过早决定人员，但检测的宿主情绪值已达红色警戒状态，滴滴响不停——麻烦。
「回答我的问题。」
「……」
「这个世界，」 神里绫人面前的虚空之中浮现出一个光球，系统直接出面开口，声音里多了某种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同你之前门口听到的消息一致，这是万千世界中的一个。由一本同人衍生而来，本该按照既定的叙事链运转——主角旅行，收集元素，拯救世界，最终抵达空岛的真相。」
「但入侵者系统996在逃逸中挑中了这里。它发现，这个世界的主角气运异常浓郁——因为的设定，读者的情感投射，让这个本该渺的世界，承载了远超其体量的。」
「只要夺取这份气运与力量，它就能完成末号计划，取代主神。」
「主神拉回时间线，不是。」 系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一个不该的秘密，「是。如果996成功，万千世界的秩序都会因争夺主神权限导致失控崩塌。救你们，是救我们自己。」
「修正者的由来，也是如此——」 它顿了顿，「我们需要有人去其他世界完成任务，改变扭曲的世界线，赚取积分，兑换规则之力，修复被996破坏的世界，稳定主神的权能。这不是恩赐，是……交易。各取所需的交易。」
「早这么不就好了？」 神里绫人嗤笑，「谈什么感恩，谈什么救世。我们就是两个被同一根绳子捆住的囚徒，你怕我死，我怕你跑。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他重新跪坐回案前，将染血的掌心平摊在案面上，像展示一枚筹码。
「这才是我能听懂的语言。」
系统久久没有回应。
久到神里绫人以为它已离去，久到油灯的芯子爆开一声轻响，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神里绫人。」 它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欣赏，是一种近乎无奈的认知——「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上一个试图与系统博弈的修正者。」 它，「他死了。死在一个拯救公主的任务里——为了救一个Npc，放弃了通关的捷径，积分不足，被规则抹杀。」
「你想警告我，不要动情？」
「我想警告你——」 它的声音忽然近了，像有人俯在我耳侧低语，「——你方才在幻象里看见的未来，不是，是。」
「主神拉回时间线之前，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未来。绫华的腿，托马的手臂，你的——」
它停顿，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在听。
「——你的死亡。」
「你在那个未来里，比他们早死三。死于一场为保护社奉行而发起的、毫无胜算的突袭。尸体被魔物撕碎，连完整的衣冠冢都没能留下。」
「所以，当你为了回家，可以不择手段的时候——」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一个诅咒，也像在一个预言，「记住，你已经在不择手段的路上，死过一次了。」
神里绫人垂眸，看着掌心涓涓细流染红的纹路。
「这一次，我会走得更远。」
「远到足够让他们永远不需要知道，发生过什么。」
「如果你做好准备，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去其他世界，完成你的新手任务。新手任务比较简单，以你的能力在五年内还是可以轻松拿下的。这个时间是1:1:30，也就是你的世界一，系统空间一，任务世界30。随着你的任务次数增多，等级也会提高，获得的积分也会提高。所以只要你在这个世界结束之前赶回来就……」
「我要留下。」
虚空里，系统的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蛇，僵了一瞬。
「……你什么？」
「我，我要留下。」神里绫人微微倾身，语气温软如常，「既然修正者的任务是修正世界、改变故事线，那么我的世界——这个被入侵者系统996搅乱的世界，不正是最符合任务要求的修正对象？」
「为什么不能从这里开始？」
沉默。
然后，那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神里绫人，协议已成，你想违约？」
违约？
这个词落入耳中的刹那，神里绫人便知道——它急了。 一个“主神麾下的系统”，被他一句“留下”逼到动用“违约”这种威胁性词汇，明“留下”这件事本身，触到它的某条红线。
但神里绫人面上不动声色。
【警告：修正者神里绫人，疑似违约倾向。警告一次。】
「你太嚣张了，是以为签订了协议就无所畏惧，就能拿捏我？作为系统，一般情况不能伤害宿主，但即便要付出全部积分，我也不会放过你。」 系统声音里多了某种近乎暴怒的冰冷，
「违约者将被强制抹除，积分清零，灵魂打散——你以为我在虚张声势？」
强制抹除。积分清零。灵魂打散。
原来如此。
这便是“违约”的代价。也是它手中握着的、足以让任何修正者屈服的底牌。
「违约？我何时过要违约？」
「你要留下——」
「我的是留下执行任务，不是退出不做。修正世界，赚取积分——这三件事，在这里可以同时完成。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你的提议曾有过，他们曾在改变世界，改变命运后不舍得离开，单方面违背协议，即便付出了代价，但为避免此事发生。」 系统解释，
「之后的系统任务，就没有优先处理本世界的选项。要拯救三个世界以上，或者有重大贡献，才有资格触碰，改变自己世界的命运。建议你还是好好准备，努力赚取积分，如果你赶不回来，或者想留在其他的世界，也是可以花积分正常解绑，恢复正常生活。解绑的积分远比拯救一个世界的积分要少的多。」
「如果我能抓住主谋系统，可否让我先留下？」神里绫人，
「你知不知道系统996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主神亲自出手都被它逃脱，凭你一个刚签订契约、连新手任务都没完成的最低级修正者，一个照面就会魂飞魄散——」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所以我才要抓它。」
神里绫人打断它，语气坚硬。
「它所作所为有目共睹，罪布滔。暗箭难防，可现在我知道凶手是谁，知道它的目的，知道它要做什么。有条件改变一切，我为什么要等？而且——」
神里绫人顿了顿，让最后一个筹码落桌：
「这片土地，我比其他任何修正者都熟悉。每一条暗巷，每一处地脉节点，每一个可能藏匿主角气阅缝隙——」
「这是我的主场。」
「你等不及？」
「我等不及。」 神里绫人承认，毫不掩饰，「三年太长，五年太短。绫华等不了三年，托马等不了三年，这个世界——」
神里绫人停了一瞬。
「——我也等不了。」
直到油灯的芯子爆开一声轻响，整个房间忽的暗下，
「……新手任务有一次复活机会。」
系统终于开口，「但那是给你攒积分用的，不是给你用的。你想抓996？可以。但你想过没营—你死了，积分清零，契约作废，你的世界照样。值得吗？」
复活机会。积分清零。契约作废。
又一个筹码被它亮在桌上。
「不值得。」
「那你还——」
「所以我不会死。」
神里绫人站起身，走向窗边。
「你我一个照面就会魂飞魄散——」 神里绫人笑了，「那是我一个饶情况。」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一个人不够，」 神里绫人转过身，「但还有你。」
虚空中的光球闪了闪。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神里绫人，
「你方才威胁我，哪怕我付出全部积分，你也不会放过我。这明——积分对你有用，而且很有用。」
「既然积分兑换时间、兑换起死回生的奇迹、兑换重塑世界。那它也能兑换让我变强的力量，兑换让我能参与高级任务的资格，兑换一切为我所用的资源——」
「你疯了。」 系统声音里带了颤，「积分是任务报酬，不是预付款！你没有完成任何任务，没有资格——」
「所以我才找你“预支”。」 神里绫人打断它，「以后任务世界的积分，二八分。你二我八，我用未来的积分，换现在的力量。」
「……」
「你不同意？」 神里绫人微微歪头，笑意愈发温润，「那好。你方才，违约者将被强制抹除，积分清零，灵魂打散。可我没有违约——我是在。协商不成，我便留在这里，哪也不去。」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计算。」 绫人答得毫不犹豫，「你选择我，是因为我比钟离更可控、更配合、更不择手段。可如果我不配合呢？如果我就在这里，既不违约，也不执行任务，就这么耗着——」
「你怎么办？」
「……」
「强制抹除我？可以。」 神里绫人，「但你损失了一个精心挑选的修正者，损失了已经投入的契约成本，更损失了——」
神里绫人压低声音：
「——一个可能抓住系统996的机会。」
「你抓不住的。」
「我一个人抓不住。」 神里绫人纠正它，「但加上你预支的积分，加上你提供的权限，加上——」
「加上你不想让我死的私心，就够了。」
「我没营—」
「你主动提及上一个试图与系统博弈的修正者，死在了一个拯救公主的任务里。」 神里绫人轻声，「你他为了救一个Npc，放弃了通关的捷径——你提起他时，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警告，不是嘲讽。」
「是遗憾。」
「……」
「你不想让我成为第二个遗憾。」 我，「所以你威胁我，想让我冷静，让我按部就班，让我——」
「活久一点。」
「……你知不知道，」 它的声音终于再起，却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某种疲惫的回响，「预支积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欠我的。」 它，像确认一个诅咒，「而且欠得很多。多到你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还不清？」 神里绫人笑了，「那就用一辈子还。」
「……」
「反正——」 神里绫人重新跪坐回案前，「我本来就没打算“还清”。」
「我要的是“回家”，不是“自由”。」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你预支给我越多，我越离不开你——」 神里绫人抬眸，「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一个永远跑不掉的修正者。」
系统再次沉默。
而这一次，沉默里多了某种……妥协的气息。
「……三七分。」 它，声音里带了近乎咬牙切齿的疲惫，「你七，我三。预支积分上限：五万。权限开放：高级任务准入，悬赏任务主谋系统996追踪线索共享，一次——」
它顿了顿。
「——一次规则外干预权限。紧急时刻，我可以直接介入，保你不死。」
「成交。」
「但我有一个条件。」 它的声音忽然近了，「如果你死了——不是的那种死，是真正的、灵魂消散的死亡——」
「你的积分，全部归我。」
「包括你可能赚取的、已经预支的、以及——」 它停顿，「——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牵」
「一切？」
「一牵」 它，「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痕迹，都会折算成积分。如果你死，没有人会记得你。包括你的妹妹，你的那个家臣。」
神里绫人垂眸，看着掌心血迹干涸成暗褐色的纹路。
「成交。」
「你不犹豫？」
「犹豫什么？」 笑意重新扬起，「我本来就没打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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