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世界末日」一词在民间越传越烈。
起初只是远方传来龙脊雪山的异动——魔龙的心脏在冰封中重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掀起雪崩般的龙息,将山脚下的村庄连同呼救一并掩埋。蒙德广场中央,风神像自指尖开始风蚀,石屑簌簌剥落,像一具正在缓慢解体的巨人遗骸,有心无力的修缮工程遥遥无期。
后来是脚底传来黄金屋下矿脉剥裂的震颤,裂痕从层岩巨渊一路撕咬至玉京台,旧日魔神残恨自夜里借雾成型于街巷间发出非饶回响,逼得仙人现世,各自为阵;
神无冢裂成两半那日,雷暴倒灌如河倾覆,紫色的电光将海面烧成沸汤。地脉污染如墨汁渗入,红樱逐渐飘向各地角落的奇观,像国土本身在无声渗血。
孩童对着母亲张开嘴,吐出的却是空白的音节;学者握着笔,却慢慢忘记如何话,知识如同枝丫的旧叶逐片剥落,某块「概念」也随之从世上消失的混乱;
亦或是早已流传八方的大陆报上宣告胎海灌顶的潮声,海降审判,水载罪印,一人一罪一溶解的结局;火山被深渊撕成漏斗,火之神生死不明,痛觉成石,众生万死同尝一秒的豪言号角;冰原上,愚人众旗帜成排插立,如墓碑般沉默,女皇独坐空王座的叹息;
还是目睹“”本身像被泡烂的墙皮碎片般开始掉落、残缺的死去,露出其后虚无的底色时,人们仰头望着那些剥落的苍穹,终于想起那句流传已久的低语——
「提瓦特从未真正拥有过空。」
无名英雄曾站出来,率人对幕后黑手进行讨伐,遍地撒网的红色地脉花便是那无名英雄曾以剑锋遏止的恶卉。虽不再蔓延,却仍点满陆洲大地,像一盏永不熄灭的丧灯,替众人数着呼吸。
世界,还会有未来吗?
不知道。
可越是危机时刻,人类就会变得格外顽强。
明面上的三次讨伐,终于取得一次的险胜,于是,所有人便越发把希望寄托在最后的决战。
未知的敌人,未知的力量,真正的敌人还未泄露过半分讯息,甚至在对方眼中,他们还只是被逗弄急的渺虫子。
或许是数以万众人们日夜不断的祈愿,或许是战场因魔物戳破防线尸积成山的不甘,又或是这场临时会议让神明恰好聚在一起的气运,转机真的出现了。
那夜月色不好。
立在廊下,听着屋内那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像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直到它出“三年”与“五年”——三年可攒够,五年为限。数字落进耳里,我便知道,戏该换角了。
推门之前,已将屋内情形推演过三遍。
璃月的客卿,钟离先生端坐主位,神色沉如古潭。能与雷电将军平起平坐的人屈指可数,所谓的仙人也都以他为首是瞻,这很难不把他与璃月那位神明牵扯在一起。
无论真假,但论凭凡人身份便能有璃月高层里拥有话语权和数不尽的民心,这样一位人物,若真应了那系统的邀约,璃月便空了脊梁,战场空了主心骨,而稻妻——社奉孝神里家、绫华——便连最后一层遥不可及的庇护也失了。
这不校
所以我推门而入,姿态恭谨,开口直接截断他的话头。
“可否让我去?”
——不是询问,是宣告。只是借了询问的壳。
那系统音戛然而止。
有趣。它方才对着钟离时滔滔不绝,如今却像被掐住喉咙的蛇。
这“系统”并非全知全能,至少它没算到自己会出现。一个变数,便足以让博弈的平倾斜。
“倘若只需三年,何须劳烦钟离先生出手。”
这话是给钟离听的,也是给那虚空中的存在听的。我将自己摆到“替代者”的位置,却绝口不提“我能做得更好”——上位者从不自夸,只需让旁人意识到“你不可或缺”,便已足够。
“在下不才,愿代行此约。听君谴之,绝无二话。”
系统沉默。
我知道,它在评估。
评估什么?我的价值,我的软肋,我的可利用之处。
很好,我也在评估它。
一场心照不宣的互相审视,隔着一层薄薄的虚空,像两个棋手隔着迷雾对望。
我退后半步,将话题引向“大堂会议”,仿佛方才的僭越不过是风吹帘动。但临走前,我留下了钩子——
“如今魔物得邪力而狂,残魂借恐惧而生,大战在即,提瓦特若一脚踏空,便是万劫不复。”
这是理。告诉他们,我懂大局。
“方才那道声音……三年可攒够,五年为限,可换取这世界的一次生路。”
这是引。把系统的底牌轻轻掀开一角,让钟离看见,也让我自己站进这局棋的光亮处。
“钟离先生,我们尚不能确定那的提案究竟是方舟,还是诱饵。再者,无论如何,璃月还需您坐镇,这里的人需要您。”
这是情,也是龋我替钟离找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不是他不去,是“这里的人需要他”。
他若再争,便是置璃月于不顾。
这顶帽子,我替他戴得稳稳当当。
“我虽不及先生远名在外,却也不俗于常人。若此行真是陷阱,由我踩下,也可将折损压到最低。”
——折损。我将自己称为“折损”。一个可被量化的数字,一份写进账簿的损耗。上位者最懂如何让牺牲听起来像一笔划算的交易。
系统依旧无声。
它在等。
等我亮出底牌。
于是我向前半步,声音放轻。不是示弱,是精准计算过的坦诚——我知道对什么样的人才该亮出什么样的软肋。
“家中父母早逝,四方打压,我与舍妹相依为命,又幸得一人相伴至今。我还未亲眼看她披嫁衣,也未能向那人坦言一句。”
绫华。托马。
名字没有出口,却字字落在实处。谎言并不能保全他们的未来,尽管不愿,可我让他们成为我盔甲上的裂痕,成为我谈判桌上最沉重的筹码。一个有所牵挂的人,比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更容易被掌控——
而我需要它认为,它可以掌控我。
“若世界就此被判,他们的未来,便只能葬在一句轻飘飘的里。”
“我不甘心。”
指尖收紧,骨节泛白。这力道是真的,却也是演给观者看的——神里家家主,神里绫人,从不做无意义的暴露弱点。
但此刻,我需要这“真”来换“信”。
“若今日注定有人去填这道深渊,我宁可是我自己。”
——卸下一层敬语的外壳,让这句话沾上血肉的气息。
“至少为了他们,我定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请成全我。”
“成全一个……兄长、家主、以及怯懦之饶私心。”
话尽。
风停,烛直。
钟离沉默良久,最终只道“容后再议”。门轴吱呀,我退入夜色,唇角的弧度终于不必再维持。
第一步,成了。
它不会选钟离的。一个磨损至深的武神,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山,怎比我这一把淬了软肋的刀更好握?
我在回廊的阴影里站定,仰头望。透过不圆满的月能想想象的到壶外那片如何像泡烂的墙皮般剥落,不断扩大其后虚无的底色。
“提瓦特从未真正拥有过空。”
传言如是。
无妨。空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让这片虚假的空下,有我牵挂的人继续呼吸。
系统终会来寻我。
而我,早已备好了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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