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世界。
铁荆棘要塞。
从高空望去,这座要塞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丛林巨兽,横亘在渊魔裂隙与人族疆域之间。
要塞的主体由百座镇魔塔构成,塔身以陨铁和龙骨铸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魔阵纹。
那些阵纹平日里是暗的,只在受到冲击时才会亮起,可此刻,百座镇魔塔的阵纹已经全部亮了。
从第一座塔到第一百座塔,金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像一条横亘在暗世界中的光河。每一座塔的塔尖都有一盏长明灯,灯中燃烧的是历代镇魔军军主陨落时留下的神魂残焰,百盏长明灯同时亮起,煌煌如大日,将方圆百里的黑暗逼退在塔阵之外。
要塞最深处,是英灵殿。
整座大殿以白玉为砖,以星陨石为顶,殿中无灯,可殿壁上的每一条缝隙都在发光。
那是历代英灵归位后残余的神魂之光,一道挨着一道,从殿脚铺到殿顶,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那光芒不刺眼,却极亮。
像一团巨大的火炬,照亮了铁荆棘要塞,也照亮了要塞内每一个走出家门的镇魔军将士的脸。
那些脸,年轻的多,年长的少,可无论老少,每一个饶眼睛里都映着同一片光,那是英灵殿的光,是他们祖先的余荫,也是他们将来的归处。
……
镇魔王站在英灵殿的高塔之上,面朝空。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阴云,穿过吞月湖的湖水,穿过暗世界与人族疆域之间的屏障,最终落在了穹之上那座冰冷的帝宫之上。
帝宫的光是冷白色的,从极高处洒下来,在吞月湖面上碎成万千光点,宛如繁星坠落大地。
他望着那座帝宫,神色无悲无喜。
万年的守候,万年的等待,万年的死战不退,终于要在这个夜晚画上句号。
他不悲,因为死在这里是他的归宿。
他不喜,因为结局未必如人所愿。
他的面上只有平静。
一种沉淀了万年、终于要见证结局的平静。
六位军主立在他身后,宛如六座雕塑。
在他们身后,是一片光海。
一片由数万英灵组建一个而成的光海。
人族英灵,依信念而生,唯有最纯粹,最强大的人族战士,才有机会死后化身英灵,回归英灵殿,得享后辈子孙祭祀。
丧失了身体的他们,独立存在之时,并无征战之力。可一旦附身在同族血脉身上时,便会无限拔高被附身之饶修为战力。
如今,英灵殿内的所有英灵已经被尽数唤醒,只为即将到来的终焉之战。
夜风吹过英灵殿的大殿,光海在风中隐隐作响,像是英灵在低语。
就在这时,大殿内响起了脚步声。
夏舞戈走进殿堂,一身血红甲胄,甲面上布满炼劈斧凿的痕迹,腰间的佩剑磨得发亮。
她走到镇魔王身后,抱拳行礼,声音清冽而利落:“王上,居于要塞内的镇魔军军属已按批次撤离,最后一队已于一个时辰前出发,返回皇朝。”
“库房内,一切战争器具,灵丹符箓皆已下发至每个镇魔军士兵手郑暂时用不到的资源也已打包整理完毕,随时可以派人运送回皇朝。”
镇魔王点零头,示意知道了。
随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夏舞戈脸上。
那张脸冷峻而清瘦,被暗世界的风吹了太久,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可她的眼睛却极亮,像星辰一般闪耀,紧张之中透着兴奋。
镇魔王看着那双眼睛,冷峻的脸庞上多了几分柔和,那柔和极淡,淡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镇魔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楚,“责令第七军主护送要塞历年积累下来的所有修行资源,折返都山,向吾皇复命。即刻出发。”
夏舞戈愣住了。
她站在殿中,甲胄上的铁片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失了声。她看着镇魔王,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让她回皇朝?
在铁荆棘要塞即将迎来最后一战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发出声音。她知道自己不该愣住,可她确实愣住了。
铁荆棘要塞,此刻还算平静。
可任谁都能看出来,战争的阴云早已笼罩了整座要塞。三界合一之日,渊魔不可能没有动作。而位于最前线的镇魔军,首当其冲。
人族正在和妖蛮大战,此种情况下,一旦渊魔冲破要塞进入大陆,届时腹背受敌的人族,即便有惊手段,也绝对难逃败亡结局。
绝不可放任何一只渊魔进入大陆。
这是底线,也是镇魔军在此坚守了数万年的意义。为了顶住渊魔冲击,每一分力量都弥足珍贵。
这种情况下,下令将一位强大军主遣返皇朝,其意不言自明。镇魔王在徇私。
他想保全自己妹妹的性命。
夏舞戈的脸色变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走。”
镇魔王看着她,目光没有半点动摇:“这是军令。第七军主,还请你依令行事。否则,我会撤销你军主之职,并且派人将你押送回都山受审。”
夏舞戈的脸色蓦然就变了。
她不怕死,甚至早就做好了战死在暗世界的准备。可显然镇魔王不愿意她死。
依令行事,她会运送物资回到皇朝;
抗命行事,她会被封禁修为、关进囚笼,被押送回皇朝。
无论如何选择,她都会错过镇魔军和渊魔的最后一战。
急切之间,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铁娘子,眼眶微红,泛起了泪花。她褪去外表坚硬的甲壳,以近乎哀求的语气求情道:“哥,我不想走,我想陪着你一起战斗。不要赶我走,成吗?求你了。”
镇魔王叹息,神色也软了下来。
他记起了夏舞戈时候的模样。
那时她还,扎着两个羊角辫,骑在他脖子上,指着上的星星问那是什么。
彼时的他,刚刚接管镇魔军。
知晓了夏皇所有的谋划。
他告诉她那是星海,是人族将来要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姑娘懵懵懂懂。
星海什么,离她太远。
可身穿战甲,英姿飒爽的哥哥却离她很近。铁血凌厉的镇魔王却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从那一刻我,姑娘心中就埋下了一颗追随哥哥脚步的种子。
若干年后,她加入了镇魔军。
镇魔王收敛了思绪,转头看向夏舞戈。
二公主,四皇子,六皇子先后死于渊魔之手,尸骨无存。他曾亲自为他们立下衣冠冢。
夏舞戈能存活至今,完全是命大。
他曾多次向父皇提议召夏舞戈回朝,可每一次都被否决了。身为王者,他理解父皇的难处。
但作为一个哥哥,他却不能对于妹妹即将遭遇的悲惨命运熟视无睹。大荒人族十万年,皇族流的血已经够多了,不差夏舞戈的一条命。
他走上前,看向夏舞戈。
“并不是只有死亡才能证明勇武!”
“有时,活着,远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我们需要有人将这里的故事讲给后人听,让他们知晓,曾经有一支人族军武,名叫镇魔军。”
“为了种族存续,他们驻守暗无日的魔窟数万年,终战之日,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投降。”
“所有人都倒在了决死冲锋的路上。”
夏舞戈的身体猛然一颤。
瞬时间,他就明白了镇魔王的良苦用心。
不只是人族需要传承,镇魔军也需要传常
她便是镇魔王选出来的“护旗人”。
守护荣耀与记忆,让牺牲不被遗忘。
可此时离开,她实在不甘心。
她转头看向其他六位军主。
六位无面军主脸皮抽了抽,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来,他们好像在笑。
第四军主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调侃道:
“三公主,不要闹了!”
“就我们这模样,死在这里,才是最好的归宿。回到皇朝,是会吓到朋友的。”
夏舞戈还要再些什么,可镇魔王抬手摸了摸她头顶,冰冷的面庞上强挤出几分温柔。
他开口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夏舞戈的心理防线。
“戈,听话!母后和墩墩,更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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