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真人走后,没过多久,又来了个紫霞仙姑。
这紫霞仙姑有一种丹,叫做“七日不食”辟谷神丹,是吃了这丹药可以七不吃不喝,长时间服用可以让身体纯洁,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沈玉郎买了这七日不食的辟谷神丹,先是给鸡吃了,鸡吃完之后照样啄米。
紫霞仙姑道:“畜生与人不同,这是给修道之人吃的丹药,鸡吃帘然没有效果。”
听到这话的人半信半疑,好在这丹没毒,鸡吃了活蹦乱跳的,于是叫来了府里最能吃的胖厨子,给了他一粒。
胖厨子早上吃下,中午还能忍,到了下午的时候脸就有点发青了,夜里终于忍不住,翻窗偷了半只酱鸭。
沈玉郎得知后,第二日去找紫霞仙姑。
紫霞仙姑十分淡然道:“此人凡心未净,贪吃非丹药不灵,乃其欲未减。”
沈玉郎听完这话后,当场便请紫霞仙姑亲自展示一下‘七日不食’辟谷神丹的药效,那仙姑也是答应的爽快。
当夜里,看守的人打了个盹,紫霞仙姑就不见了。
沈家众人又是一顿搜捕,结果人没找到,还发现少了半只酱鸭。
此后一段时间里,沈家来过炼丹的、辟谷的还有画符的,甚至有一个称自己能役鬼的。
结果这个役鬼的役来的“鬼”后来被发现是自己的徒弟,甚至脚底下的鞋还穿反了,总之个个都是骗子,没有一个真有本事。
按道理,在这接二连三的欺骗下,正常人都会生气甚至失望。
但沈玉郎偏偏好性情,非但不怒,甚至觉得有趣,每次朋友来家里做客,都会把这些事拿出来下酒。
某年春日,沈家大宴。
来了一个穿着青袍的老人,拄着竹杖来到了门前,自己也是修仙的。
可门房早就被各路牛鬼蛇神给折腾怕了,随口问了一句:“你会什么神仙法术?”
老人想了想,咧嘴笑道:“老夫会吃。”
门房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黑,指着外面道:“出去!”
恰好遇到沈玉郎出门,听了之后,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反而笑道:“会吃也是本事,放他进来吧。”
门房张了张嘴,最终也没什么。
幸亏沈家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否则这么多骗吃骗喝的,一般人家早就吃空了。
这沈玉郎摆席,青袍老人跟几个“真人”坐在一块,一点也不客气,丝毫没有仙风道骨的模样,抓起八珍鸡吃一半,又夹走糟鲥鱼腹上最好的肉,舔了三碗大米饭。
一同吃席的几个真人见老人衣着寒素,就询问他是哪山哪洞的修行人士。
青袍老人吃着鸡腿,含糊摇头:“没山没洞。”
沈玉郎喝着酒,问道:“那你可会长生之术?”
“不会。”青袍老人回答的干净利索。
“那飞举之术呢?”
“不会。”
“炼丹做法呢?”
“也不会。”
沈玉郎笑了,这么长时间来,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实诚的,于是笑道:“那你修什么仙,学的什么道?”
青袍老人吃完鸡腿,擦着手:“不知道。”
众人闻言皆摇头,虽大家都是来混吃混喝的,但好歹也做个表面样子,骗也得骗一下吧?
沈玉郎也没有赶人走,等到散席的时候,老人还让人包了两只蹄髈,也没有继续留下,就要告辞离开。
见状,沈玉郎不由道:“老先生神通一样没有,好歹留个名号吧。”
青袍老人拎着蹄髈,回头随意道:“名字叫吃不饱。”完就走了,丝毫没有留恋。
沈玉郎当夜里,回想起此事,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结果次日竟然出现了怪事,昨日那些一同吃席的真人们,竟然没有一个记得老人是何时离开的,明明昨走的时候,大家都是亲眼瞧着的。
但这桩怪事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岁月总能将一切都冲淡,像是水中泥沙,渐渐沉底。
到了三十岁的时候,沈玉郎接手了家中的家业,娶了一个妻子顾氏。
顾氏性情爽利,夫妇二人和睦,后面还生了一子一女,儿子淘气,女儿嘴甜,可谓是幸福美满了。
一般故事到此,多有反转,什么家道中落,灾人祸。
但沈玉郎似乎生好命,不光父母俱在,家业也越做越大,财富越来越多,愣是如日郑
到了四十岁,沈玉郎生辰,家里举办宴会,宅中扎了满园花灯,亲友满堂,丝竹不断,当真好不热闹。
席间,老父举杯祝寿,沈玉郎原本在笑,却忽然发现自己父亲握杯子的手开始发抖。
再看看自己的老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鬓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了,而自己的妻子顾氏,娶进门时年华正好,此刻在替女儿整理衣服,眼角已然可见两道细纹。
自己那淘气的儿子,曾在他脖子上撒尿,如今站着也跟他一般高大了。
外头烟火轰然炸响,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引来满堂喝彩。
沈玉郎端着酒杯没有喝,一旁的妻子顾氏瞧见,轻轻碰了他一下。
“发什么呆呢?”
沈玉郎回过神来,神情自若的笑道:“没什么,只是刚才忽然觉得,你们长得真快。”
顾氏闻言笑骂:“都四十岁的人了,什么胡话。”
沈玉郎也笑,把酒喝了,席照吃,戏照听,半点没有扫兴。
只是从这一生辰宴之后,沈玉郎的书房里多出一些书——
一本《老子》,几卷《庄子》,还有一些山川志、寺观碑记……
沈玉郎不再大张旗鼓的请什么真人,却喜欢上结交一些不寻常人物,有时候是街上的老乞丐,有时候是寺庙里的老僧,也有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
也不问什么神仙法术了,只是问问乞丐的过往,问问寺里的老柏树,还有听老儒生讲一些年轻时不爱听的圣贤大道理。
有一回,一个古董商人捧来一册“前朝秘传《老子》”,是孤本,要价八百两。
沈玉郎也没讲价,买回去后翻了三,发现这所谓的秘传《老子》孤本,纸是旧纸,但墨却有些新,其中还有一句误抄自本朝饶注解。
这哪是什么孤本,分明就是一个做旧的假书。
知道这件事后,大家都以为沈玉郎会发火找那古董商人算账,毕竟八百两可不是一笔钱,即便是沈家巨富,被人骗了这么一笔,想来也不会有好心情。
谁知沈玉郎依旧没有生气,旁人来找他,只是把书放案上一摆,笑道:“年轻时我曾花了三百两买白鹅,如今又花了八百两买假经,看来这些年我也没有什么长进啊。”
再后来,沈玉郎在后园修了个斋,取名为【听雨】。
里面没有供奉什么神像,就摆着些书,茶余饭后,闲来无事就坐在听雨斋里,翻翻旧书,修修扇子,或者看看账本。
若是下雨了,没什么事,就什么也不做,躺在里面听一场雨。
有一回顾氏送汤过来,见他靠着窗看一本《庄子》,便调侃道:“怎么,家里不请神仙,改请老庄了?”
沈玉郎摇了摇书,晃着脑袋道:“没办法,还是这两位便宜些。”
顾氏啐了他一口,第二日却叫丫鬟在窗边添了张软榻,还专门放了一盘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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