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石生在老夫子家里学习。
正好念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这一句,石生若有所思,琢磨了一会儿,问道:“先生,这句话是不是叫人不要太贪?”
老夫子闻言,有些惊讶的看着石生。
平日里这孩子只是默默地学,他什么,读什么,就跟着记什么,没想到今居然开始懂得去思考其中的道理了吗?
老夫子笑了笑,道:“是啊,你可以这么理解。知足之人,绝利去欲,不辱于身;知可止则须止,乃财利不累于身心,声色不乱于耳目,则终身不危殆,可以长久。”
得到了老夫子的夸奖,石生明显很高兴,眯着眼睛道:“我已经懂得一点道理,当初那三十文,不亏不亏。”
老夫子有点哭笑不得,其实他很想告诉石生,你被那摊主宰了,而且是狠狠宰了。
但是看着少年那淳朴憨厚的模样,老夫子只能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钱都花出去了,告诉这孩子又有什么用呢?
钱又要不回来了,还不如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好歹还有个好心情。
是的,石生不觉得亏,自从得了老夫子的夸赞,他学的更是勤奋,上山也好,赶集也好,守炭窑也罢,怀里都揣着那本残缺的道德经。
只是他学的依旧不快,书里的很多道理他依旧不懂,又是一句话就得琢磨上一个月甚至更久。
但石生并不厌烦,即便想不出来,也没有什么心急的。
毕竟他又不用交作业,也没有夫子监督催促,他只是个乡下的少年,能管他的只有家中的母亲,还有地时节。
春耕秋收,风雨晴,地里的庄稼一年年长,又一年年的被收割。
山还是那座山,炭还是那堆炭,早上起来仍旧要挑水,晚归仍要喂家中的老驴。
日子忙活着,有时也忘了去翻书,偶尔想起书里的一句半句,看着蓝白云,荒山田垄,又会细细琢磨。
这年的冬,山里早早的落了雪。
石生与几个烧炭汉进山开窑,大概到了申后时分,边乌压压来了一片云。
“大风大雪要来了。”石生看着边道。
另外几个烧炭汉却要再开一窑,最近这段时间炭价不错,多烧一担就能多挣十几文钱,谁也舍不得走。
其实石生也有点舍不得,但他连续抬头看了几次,最后还是把斧子扛在肩上。
“算了,够吃便成,回家了。”
同行的几个人闻言,不由笑他胆子。
石生却不在意,他一路下了山,刚走到村口雪就落了,走到屋时更是大雪淋头。
到了夜里头,狂风怒吼,吹的屋子都在抖,多少人家一夜没敢合眼,生怕屋子塌两时候埋在里面。
好在老爷眷顾,第二日起来,除了屋顶被掀开一些之外,别的倒也没什么事,修补修补就好了。
然而这个时候,突然听到村子里几户人家哭喊,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是昨跟他上山的几个同伴没回来。
“这几个贪工的!”
石生叹了口气,跟着村里的壮丁拿着东西进山,找到了昨日的炭窑,那窑已经塌了半边。
一群人齐心协力,把埋在窑下的人刨了出来。
那几个人也是命大,个个冻得嘴唇发紫,但都活着,不过经这么一遭,估计得生场大病,能不能挺过去还两。
其中一人缓过来后,捧着热水,看着昨日跟他们一起进山的石生,有些好奇的问道:
“石生,我听别人,你在读什么道……道书?你是不是从上面学了什么看看吉凶的法术?”
听到这话,石生摇了摇头:“书上没有法术,只有一堆搞不懂的大道理。”
众人听到这句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不少人私底下,都曾过一些闲话,毕竟大家祖祖辈辈都是不识字的庄稼汉,你子却读上书认上字了,这不是不务正业嘛。
就算认得几个字又有什么用呢?不还是得种地砍柴烧炭?
难不成还指望读一破书考上秀才不成?
当然这些闲话,当着本人面是不会的。
日子来来去去,春秋几度,石梁村还是那副样子,没有什么沧海桑田的变化。
石生也来到了二十三岁,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伙。
那本残破的道德经已经不会被他揣在身上了,里面的道理他悟出来的也不多,自然也谈不上从此翻身,去当什么书生考秀才。
当年三十文买的书,好像对他的人生没有任何的改变。
这一,石生挑着炭进县城去卖,走到一个叫五里坡的地方时,见路边坐着一个青袍老人,白发木簪,脚边还放着一根竹杖。
那青袍老人似乎在歇脚,但一看到石生,突然招手喊道:“哥哥,腿疼,借个脚!”
石生左右看看,抬了抬自己的右脚,道:“我就两只脚,都借你我怎么走?”
青袍老人笑了笑,也没回答,只是指了指他背后的炭筐。
石生明白过来,瞪眼道:“你要坐这个?”
老茹头。
石生打量老人,见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错,想来不是什么坏人。
于是取下一块布,将一半炭装进布里挂在脖子上,然后让那老人缩到筐里。
岂料那老人看着清瘦,坐进去之后竟沉得很,石生背了不到半里,肩头就火辣辣的疼。
“老先生,您吃秤砣长大的?”
青袍老人拍了拍石生的肩膀,看起来优哉游哉:“慢些,颠了。”
石生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在自讨苦吃。
这老头手好脚好,只是在路边歇个脚,自己平白发什么善心背人一程?
但现在人都坐在筐里了,再叫人下来也不太好。
石生只能咬着牙,一路将青袍老人背到了城门处,结果刚放下炭筐,老人拍拍屁股就走,半点招呼都没打。
等石生反应过来,人都走出去一段路了,急的他忙喊:“喂!脚钱!”
那青袍老人闻声回过头来,好奇道:“你又没收钱。”罢,继续往前方走,丝毫没有停下来掰扯的意思。
石生自然不肯,朝老人追去,但追出十几步,愣是没追上分毫。
那青袍老人看着走得慢,但三两下混进了人群之中就没了,就像是滴水入海,砂砾入山一样。
石生气得不行,将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戳,骂道:“我这一世专遇白吃白坐的!”
在城里卖完炭,也没见过老人一次,回村之后,石生将这件事给母亲听。
石母听完后,笑道:“你明知道人家没钱还背,讨什么脚钱?”
石生听到母亲的话,一回想,觉得也是,顿时自己也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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