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罗什的《大智度论》中：如犍闼婆城者，日初出时，见城门、楼橹、宫殿、行人出入，日转高转灭；此城但可眼见而无有实，是名揵闼婆城。”
窦八爷恍然：“哦~这不就是海市蜃楼嘛！”
“差不多，但也有不同之处。”张武陵摇头，“诸法相虽空，亦有分别可见、不可见。譬如幻化象、马及种种诸物，虽知无实，然色可见，声可闻，与六情相对，不相错乱。诸法亦如是，虽空而可见、可闻，不相错乱。”
一切事物的本质虽然是空无自性的，但在现象层面仍有可见与不可见的区别。
就像幻术变出的象、马等各种事物，虽然知道它们并非真实存在，却能看到其形态、听到其声音，且与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官相对应，不会产生错乱。
世间一切事物也是如此，本质虽空，却能被感知，且感知不会错乱。
“犍闼婆城虽然跟海市蜃楼的意思差不多，但在佛门的修行中，还与以现象为喻体，指向‘真空假有不二’的实相观有关。”
“也就是，若脱离佛门语境，二者可等同；但因其承载着‘破相显性’的核心思想，所以两者不能完全画等号。”
窦八爷静静看着张武陵，须臾一声短叹：“没想到，真人对佛法了解的如此之深啊。”
这话让张武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起来他之所以懂点佛法，还真跟他家那老头子分不开关系。
而且以前刚开始修行之时，确实也读过一些佛经，其实不止佛经，他甚至连圣经和古兰经都看过一点，但后来学道之后，课业太多了，慢慢的也就没怎么再去读那些东西了。
“其实就一点皮毛罢了。”张武陵摆了摆手，“总而言之，我们可以把现在的情况，称之为‘犍闼婆境’。”
“入境者仍与众人同处一地，座椅、灯火、衣影、眉目依旧显现，但只是这一切已经不再是完整的实体，而成了一层可见而不可执的蜃相。”
“懂。”窦八爷捋须道，“梦幻泡影嘛，也就是我们现在身处在假象之中？”
张武陵看着周围，解释道：“情况比较复杂，乾闼婆境，非梦非幻，非离非合；入其境者，与他人同处一世，却只见水月之身。色尘尚在，故能相见；声尘不至，故不能相闻；触尘不成，故不能相及。根、境、识三和不成，触法不立；强而触之，则形随气散，如烟沙暂裂，须臾复聚。”
窦八爷皱眉，稍微咀嚼了一下这番话，消化之后道：“也就是，我们仍旧处在同一个地方，这是被蒙上了一层可见而不可及的蜃相？”
“他们这些饶本体仍在现实之中，只是落到我们眼里，便如水中月、镜中像，形貌宛然，却不可触取。”
“月在上，影在水中；人在人间，身在境外。故而我们能见其行止，却不得其声，不得其温，也不得其体。”
“而你所的三和不成，指的是佛家中的根、境、识三者？”
“根，是能感之身；境，是所对之物；识，是心中对外物的觉知；三者相顺，触才生起，若三者俱在而不能合，便是三和不成。”
窦八爷伸出手，在张楚岚身上摆动两下，皆从其身形穿过，没有触及实体。
“老头的手还是手，眼前这子也并非假象，我自己也知道自己要触碰什么，但这一碰在这方地的法则里却没有生效。”
“原来这乾闼婆境不在于空无，而在于一切近似真实。人仍旧立在身边，但明明只在一步之外，可一旦伸手触及，那形相便会受触而散，如水面被扰乱后的月影；而一收回来，其形又慢慢聚回。”
“以佛家六尘言之，此境之中，色尘尚在，声尘不至，触尘不成。”
“色尘尚在，所以能看见他人；声尘不至，所以呼喊不能相闻；触尘不成，所以近在咫尺而不能相及。但法尘未断，所以仍知道他们真实存在，也正因知道，才更不可抵达。”
听完窦八爷的话，张武陵也颇觉意外道：“没想到，您竟然也懂佛法？”
窦八爷笑了笑：“老头也是略懂略懂……”
这话倒也未必是谦虚之词，从窦八爷的话可以知道，对方大概率也是读过一些佛经的，应该跟自己一样，都曾经涉猎过。
但“乾闼婆”可能触及了对方的知识盲区，所以此前才没有反应过来。
这些所谓的仙家，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而且对方能从外面直接进入这个地方，想来也是有神通在身，只是不好猜是什么。
“对了，真人既然知道此境秘密，不知可有应对之法？”窦八爷连忙询问道。
张武陵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思忖道：“确实想到了一个破局之法。”
“哦，是什么方法？”
“心斋还触之法。”
“心斋还触？”窦八爷愣了。
【心斋】二字，乍一听，或许会以为是什么佛门的法或者法门，但其实并不是。
所谓“心斋”，乃是庄子哲学中，一种使心灵达到虚静澄明状态，从而体悟大道的修养方法。
《南华真经》又或者蕉庄子》人世篇中有：虚者，心斋也。
而在文中，也大致了心斋的三重境界，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若一志”指的是能排除杂念，心无旁骛，专心一志。
“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即停止用耳朵听外在声音，转为用心觉察内在气息，比如呼吸。这一境界超越感官的局限。
“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又更进一步，超越‘心’的感触，以‘气’的流动感知世界，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窦八爷倒是知道心斋的意思，但是他不明白，心斋还触之法，究竟是个什么法门。
但有一点应该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个法门肯定跟自己所知道的并不同，至少不会完全相同。
“具体该怎么做呢？”
“简单，先止取，知水月不可捞，镜像不可抱；次返闻，不逐外声，而听自心之动；再心斋，不以耳听，不以心役物，而以气相待；继而坐忘，离形去智，暂忘我身；以愿相应，不为执念而触。至此，根不强取，境不为影，识不执我，三和乃复。触法既立，烟沙复形，水月还真——此谓还触。”
窦八爷听完之后，静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能达到心斋坐忘，三和复立的境界，又岂是那么容易的？能有慈修为的，恐怕也只有真人你了吧，这个方法旁人可学不得。”
张武陵笑了笑：“在场的倒也不止我一个人能做到，只不过那家伙嘛……无知无识的，懵懵懂懂，指望不上了。”
“哦？”
窦八爷一捋胡子，目光不禁瞥了眼冯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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