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不停回溯,一遍遍,轮转不息。
如同被钉死的走马灯,无法挣脱。
血滴落在石砖上。起初是浑圆的一颗,带着体温的热度,砸在粗糙的石面上,洇出边缘不规则的痕迹。
滚烫的石板几乎是在瞬间便将它烤干,将那抹鲜活的红凝固成一抹沉默的褐色。
然后,那一幕倒流了。
那抹褐色的印痕重新变得湿润、殷红,从石砖的缝隙间升起,重新凝聚成一颗完整的血珠,倒退着,回到那孩子胸前的伤口里。
裂开的皮肉重新合拢,倒流的时光将一切都拉回到那一瞬间——她的手腕被握住的那一瞬间。
一股巨大的拉力骤然扣住手腕。
极快、爆发力惊人。
不是芙宁娜该有的力道。
短短一秒。仅仅一秒。
旅饶反应被这一秒切割成截然分明的几段:毫无准备,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察觉不对,某种尖锐的警觉刺穿了迷雾;拼尽全力朝反方向夺回自己的手。
最后的反应为时已晚。
笔尖已经没入皮肉。
她甚至能感觉到笔尖刺破皮肤时那层微弱而令人头皮发麻的阻力。
紧接着是更为顺畅的深入,那是真皮层与肌肉被破开的触感,通过笔杆清晰地传到她的指尖。
但那股反向的力道,到底还是阻住了锐利的笔尖扎向胸膛更深处。笔尖停住了,停在心脏前方,只差一点。
并没有山要害。
治疗。必须治疗。
得将这糟糕的境遇扳回哪怕一点点。
元素力开始在她掌心汇聚,治疗的光辉尚未凝聚成形,温暖的光芒刚刚亮起——
然后,手腕又一次被人扯开。
这一下更狠,几乎是拧着她的腕骨向外拽,治疗的光辉被生生掐灭,溃散成几缕无力的光丝。
“旅人!你在做什么!”
是芙宁娜的声音。
不,是“芙宁娜”的声音。
声音里带着尖锐的颤抖,是恐惧,是惊骇,还有一种撕心裂肺的质问。
她抱着胸口被血洇透的孩子踉跄向后退去,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印。她的手臂紧紧拥着那孩子,指节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把自己挡在孩子与旅人之间。
几秒的死寂后,人群的尖叫炸开了。
他们看见一个孩子倒在地上,胸口洇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一个人握着笔,血正从笔尖一滴一滴地坠落。
而他们最熟悉、最敬爱的芙宁娜大人,正用整个身体护着那孩子,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惨白与恐惧。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整条商业街快要恐慌煮沸,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旅人还蹲在原地,手里仍握着那支笔。笔尖上残留的血迹正在被日光晒干,开始变得黏稠。
稳定人群,绝不是第一选项。
她的大脑在这一片尖叫声的狂潮中出奇地冷静。
冷静得近乎冷血,其实是一种夸赞。
那个孩子,在我凝聚治愈能力的时候心脏应该已被修复,眼下并不致命。这是她脑中最先浮现的判断。
优先级最高的,是让假扮芙宁娜的家伙现出原形。
芙宁娜在枫丹的权威不容任何形式的质疑。冒充她的收益太大了,一旦触犯到她,整个枫丹都会与你为担
那时候将对抗的不是一个冒充者,而是整个被谎言裹挟的枫丹。
想解开这个困局,只有一个办法。
让所有人认定,这个“芙宁娜”是假的。
杀了“她”。
只要用元素力贯穿她的胸口,她便会现出真面目,褪去伪装露出本相,在场所有人都会在那一瞬间明白她是冒充的。
就这么简单。
明明就这么简单。
她的掌心,元素力已经凝聚成形,一股被压缩到极致的岩元素,足以一击贯穿任何血肉之躯。
可……只要一看到那张脸,那枚元素之矛便开始松动。
那张脸上全是恐惧和惊慌,太过自然,不像表演。
那张脸和她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蔓延到指尖、甚至连瞳孔都在微弱战栗。
元素力正在溃散,自行解体着,消散成几粒微尘般的光点。
思考与行动几乎都可以在瞬间完成,这是无数次战斗磨砺出的本能。
但只要看到这张脸,自我怀疑的藤蔓便会疯长,将所有果断的步骤拖得迟缓不堪,把一条笔直的路扭成蜿蜒的迷宫。
刚才,她握住我手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是真实发生的吗?
不。
但是她看着我的时候,连瞳孔都在颤抖……
眼前的人,真会是假扮的吗?
万一,她只是被人蛊惑了呢?
万一有人在背后操控她的意志,让她变成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提线木偶呢?
万一她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东西,而她真实的意识正被困在某个角落发抖呢?
其他角色也就算了。
她的身躯,能承受住我的一击吗?
那个连做噩梦都要躲起来偷偷哭泣的家伙。
她会在某个深夜,蜷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噎,却拼命压着声音,生怕被任何人发现。
那个总是站在光芒中的人,其实比谁都更害怕黑暗。
这样的人,被岩石贯穿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旅饶脑海中已经不知演示过多少遍这个画面。
有时她会变成石膏块一样的东西,从贯穿处裂开无数条细密的纹路,像一尊被击碎的神像,轰然崩塌,碎成满地的白色粉末。有时她是浑身是血的样子,那身华丽的衣裙被血浸透,粘在皮肤上,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眼睛里倒映出贯穿自己岩矛与我。
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我的脑子也很清醒。
弄伤她也不校
既达不到令她现形的效果,反而会彻底激化枫丹民众的情绪。如果“芙宁娜”身上多了一道伤口而毫发无韶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会愤怒到失去理智。
她不敢想下去。
要赌一把吗?
杀了“她”,或者不。
这把赌局的砝码,她掂量了无数次。
赌赢了,真相大白,困局解除。
赌输了——
赌输了会怎样?那个哭起来连声音都不敢放出来的家伙,会死在自己的手里。
我能承担输聊后果吗?
沉重的靴子声踏碎了她的思绪。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街道两端同时逼近,伴随着枪械上膛的金属碰撞声,冰冷而利落。
“别动!你被逮捕了!”
举着枪的警备队员迅速赶到,层层叠叠地将她团团围住。
黑洞洞的枪口从每一个方向指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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