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只是个收尸人，现在看来不久之后就要转行做法医。
旅人叹了口气，戴上往生堂收尸人专用的手套，拉开裹尸袋让整具尸体展现在自己面前，开始进行基于经验并不专业的尸检。
当然，此前旅人已经取得了那维莱特与林尼的同意。
手电筒从正上方投下冷白的光，将那张原本英俊的青年脸孔照得愈发苍白。
旅人站在台边，身后是那维莱特沉默的注视，以及林尼微微紧绷的呼吸声。琳妮特站在稍远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那双眼眸比平时眨得更慢，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旅饶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腹下那一片冰冷的皮肤上。
她轻轻按压颈部。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感受到接触时一股明显的凉意。那是生命彻底离开后，身体归还给世界的最后温度。
皮肤已经失去了活人应有的弹性，指腹陷下去时，没有回弹的力道，只有一种死物特有的顺从。
闭合的双眼，曾经或许被许多姑娘偷偷注视过的眉眼，此刻泛着青紫色，那是血液停止流动后沉积分明的印记。
因为仰卧的姿势，血液在重力作用下沉降至背部和后脑，形成了界限清晰的紫红色尸斑。旅人轻轻按压其中一处，尸斑没有任何褪色的迹象，凝固在皮肤下层。
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时，尸斑固定，不再因外力压迫而消退。
她攥了一下贝朗热的手指。
指关节僵硬如木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锁死在半屈的弧度上。无法掰直，也无法再屈得更深。
那是尸僵最严重阶段特有的体征，死亡二十四时后，全身肌肉达到最大程度的僵硬。
二十四时。
警备队推测的死亡时间非常准确。
旅人直起身，目光从颈部向上移动。
鼻腔，有干涸的血迹，呈细线状从鼻孔边缘延伸至人郑
耳道，同样有血迹，深褐色的，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
双眼，眼睑周围有明显的紫红色淤血，眼眶内的软组织肿胀，将眼球微微向外推挤，使那双原本应该漂亮的眼此刻显得有些……突出。
她轻轻托起死者的头部，手指探向枕骨区域。
触感传来的瞬间，她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耳后有大片紫红色淤血，面积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脑勺的下半部。而更深一层，指腹下能隐约感觉到骨骼的异常凹陷——那是钝器重击后留下的不可逆损伤。
头骨凹陷。
致命伤在这里。
钝器。一次击打。力量极大，精准击中枕骨下方。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甚至可能在被击中后的几秒内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除此之外，旅人仔细检查了尸体的每一寸暴露的皮肤。手臂、手掌、颈侧、锁骨……没有任何其他伤痕。
没有防御伤，没有扭打痕迹，没有捆绑勒痕。
也就是，贝朗热是在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从背后被一击毙命的。
旅人轻轻将死者的头部放回原位，动作比方才更轻了几分，这是一个仪倌对尸体的尊重与怜悯。
然后她摘下手套，起身走向墙角的垃圾桶，准确无误地扔了进去。
室内一片寂静。
那维莱特依然站在她侧后方，他的目光从尸体移向旅人，没有话，却带着某种无形的询问。
林尼站在检查台的另一侧，那张永远游刃有余的魔术师面具此刻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握着什么才会有的痕迹。
琳妮特依然站在阴影里，安静得像一尊等人高的精致人偶。
“林尼先生。”
旅人带着问题开始一个个解惑。
“贝朗热应该和你关系不错吧。能和我关于他的事吗？”
林尼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带着某种重新审视的意思，望向旅人。
“在这之前……”他的声音比往日低了几分，少了几分表演性的抑扬顿挫：“请问旅人姐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呢？”
他抬起手，指骨轻轻蹭了蹭下巴。
“因为一个细节。你之前过，在登场前，你和他当面确认过魔术道具的检查无误。”
“这么重要的魔术道具，登台前的最后检查，通常来应该由魔术师亲自完成，或者由最信任的助手执校因为任何微的失误都可能让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变成舞台事故，甚至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旅人缓缓解释着。
“如果出现舞台上的那种情形，尸体在魔术箱里被发现。对你的声誉，对魔术团的声誉，甚至对愚人众后续在枫丹开展的任何行动，都是不可估量的影响。但是你却完全放心地将最后检查的权力交给了他。”
“这份信任，不可能只是因为工作能力。它极大可能掺杂了其他情感的加成。”
林尼沉默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与往日舞台上的迷人微笑不同，或许是卸下防备后的真实。
“是的。”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柔和。
“他对我们来，就像兄长一样。”
“贝朗热……他没有任何参与任务的才能。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林尼的目光落在检查台上那具冰冷的身躯上：“他不会战斗，不会潜行，不会任何我们那些……不太方便公开谈论的技能。但是他确实在其他方面，给予我们无法替代的支持。”
“在我们眼里，他有很多优点。比如谨慎，比如责任心。他经常能发现我们都没注意到的细节，魔术道具上一道极细的裂纹，绳索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磨损点，后台通道里多出来的一件不属于任何饶杂物……”
“所以，我能安心把最后检查的工作交给他。”
旅人听完，那眉间的褶皱比方才更深，仿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正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那就更奇怪了。”
“他们很显然在谎啊！”
一个刻意压低却依然带着明显情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旅人侧过头，看见芙宁娜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她身边，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我早就过了”的笃定，异色眼眸亮晶晶地望向她，在等待一个“你终于发现真相了”的肯定。
旅人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无奈，与包容。
好想伸手，摸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她只是给她一个“相信我”的眼神，重新看向林尼。
原因很简单，如果林尼真的想杀贝朗热，就不可能让他触碰任何魔术道具。
“昨。与今差不多同一时间，你们因为什么短暂地分开过？”旅人又开口。
林尼愣了一下。
“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微微上移，似乎在脑中回放前一的画面：“差不多正好是最后一次彩排结束的时间。”
“彩排结束后。”琳妮特的声音忽然插入，她站在阴影里：“彩排结束后，我们离开歌剧院时，我看见贝朗热一个人折返回去。他要去检查一下密道的滑索装置。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演出前后都会单独确认一遍。”
一个人，检查滑索。
恰好落单。
如果贝朗热那个时候就遇害的话……
“那再一次见面呢？”
她问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晚饭前。大概晚上七点左右。他回来了，和我们一起吃的晚饭。吃完饭之后，他回自己房间休息，没有再出门。第二早上……我们直接去了歌剧院准备登台。”林尼好像已经预料到了旅饶问题，回答得很快。
七点。
旅人在心中计算。
彩排结束大约是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从那时到晚上七点，有两个时左右的空白期。
如果贝朗热在检查滑索时遇害，凶手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处理尸体，然后一个“人”，顶着他的面孔，在七点准时出现在林尼等人面前。
一起吃晚饭。
一起讨论第二的演出。
一起在魔术团的休息区待到深夜。
然后第二，又一起登上马车，一起来到歌剧院，一起走过后台通道，一起直到演出开始前，那个“人”才终于“消失”，而真正的贝朗热的尸体，出现在了走廊。
旅人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从背后升起。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林尼，他那双的眼眸里，此刻也终于浮现出某种类似的东西——真正开始理解某个可怕真相后，无法抑制的本能反应。
“也就是……”
旅饶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室内的寂静吞没。
“一个和贝朗热长相完全相同、性格几乎一致、连你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伴都分辨不出的另一个人。”
“从昨晚七点开始，一直和你们相处到今登台表演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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