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与试探，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冲击得粉碎。餐桌上的佳肴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与香气。
“是他强迫你的吗？”
低沉的声音响起，不似质问，却带着一种旅人极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冷意。
钟离站在桌旁，身形并未刻意逼近，但那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居高临下般的审视感，却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旅人，那双惯常蕴藏着温润与深邃的金珀色眼眸，此刻却不常见的像结了霜，折射出令人心底发凉的寒光。
而这份寒意，如此明确的投向自己，更是旅人从未见过的。
旅人一时间僵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大脑一片空白，先前那些关于身份揭露后如何应对、如何质询、甚至如何“报复”的种种预想，此刻全都被这冰冷的眼神击碎。
她像个当场被抓住做坏事的孩子，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他对视，却又不知该落向何处，只能慌乱地扫过桌布的花纹、碗碟的边缘、自己紧握的拳头……心跳声在死寂职砰、砰、砰”地擂动，清晰得几乎震耳欲聋。
“是我错了。”
从钟离身后传来的、属于艾尔海森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语气里没有慌乱或歉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符合预期的实验结果。
对啊！
旅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慌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从头到尾，莫名其妙玩消失、写封信就溜走还疑似伪装成别人跟在我身边的，不都是眼前这个家伙的错吗？
底气重新涌上，充盈了胸腔。
旅人“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没错。” 这话是对艾尔海森的，但眼睛却盯着钟离：“错的是不知道哪位擅离职守，留下一封故弄玄虚的信就假装走了，还扮……”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还扮成金茉莉戏弄我”，积蓄的怒火和委屈让她迫不及待地想揭开这层可恨的伪装。
“钟离先生，您怎么回来了？堂里的事务都处理妥当了吗？”
一个温婉柔和、有着恰到好处惊讶与关切的声线，从旅饶侧后方，幽幽地传来。
是金茉莉的声音。
旅人心中一紧，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刹住，眼睛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睁大。
怎么会……
钟明明离就站在自己面前，那身后这个金茉莉是……
她甚至没有勇气立刻回头去看，害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什么灵异景象，或者更糟——看到另一个“钟离”。
极度的困惑和一丝荒诞的恐惧困住了她。她只能强行扭转自己即将冲口而出的指控，生硬地接上：“还扮……什么刚回来，你就是一直没走吧！”
声音因为急转弯而显得有些尖锐，语气里的指控意味还在，但指向却模糊了，从具体的“假扮”变成了含糊的“假装离开”。
靠！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艾尔海森刚才他错了，根本不是为之前餐桌下的事情道歉！
他是在，他发现自己推断错误——金茉莉和钟离，根本就是两个人！
我还以为他是在为那个该死的“帮忙”道歉呢！
白感动了！不，是白生气了！
“我留了书信，告知了去向。” 钟离对于旅人指控他“假装离开”似乎并不在意，他脸上的冷意因这个话题稍缓。
这时，金茉莉的身影已经绕过了桌子，走到了近处。她手里捧着一个碗，碗里盛着剔透的冰块，冒着寒气。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先将一把巧的银勺与湾递给依旧僵立着的旅人，然后才转向钟离，语气自然地问道：“堂主近日可还安好？棘手的‘业务’想必让您费心了。”
钟离的目光从旅人身上移开，落到金茉莉脸上，微微点头：“棘手之处已处理妥当。堂主目前一切安好。”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平静地交谈起来。一个沉稳如山岳，一个柔婉似流水，站在一起，气场非但没有冲突，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不快的和谐福
仿佛他们才是相处日久、彼此了解的同伴，而旅人自己，连同旁边的艾尔海森，都成了突兀的闯入者。
这种无形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旅人觉得格外刺眼，浑身不自在。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步步地、极其缓慢地挪动着脚步，从原本与钟离对峙的位置，一点点蹭到了艾尔海森的旁边，仿佛那里才是此刻唯一能让她稍微感到安心的“安全区”。
她接过金茉莉递来的勺子和冰碗，低头舀起一勺冰块，塞进嘴里。
冰块的寒冷瞬间刺激着刚才被热汤烫到的舌尖。
一阵尖锐的刺痛后，随之而来的麻木，但也奇异地冷却了她混乱的燥热和无处发泄的憋闷。
她口口地含着冰块，拒绝再参与那两人之间“和谐”的对话。
“他们是血亲？” 艾尔海森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压得很低。
即使在如此诡异情境下也依然运作的分析腔调。他显然还在复盘自己先前“将两人误判为同一人”的重大错误，试图从现有信息中寻找合理的解释。
旅人听到这个问题，差点被嘴里的冰块噎住。她没好气地、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低声回应：“以后可能就是了。”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更狠的诅咒咽了回去，只在心里咆哮：因为我很可能会把他们两个都揍一顿！揍到鲜血横流，这样他们的血就能在地板上‘交融’了，可不就成了‘血亲’吗！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经历的惊吓、尴尬、愤怒、困惑……各种情绪如同过山车般冲撞，让她到现在心脏都还砰砰乱跳，太阳穴突突地疼，根本缓不过来。
他们怎么就不是一个人呢！
旅人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暴躁地抓着一头想象中的乱发，对着虚空无声呐喊。
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讨厌的掌控欲！那种话绕弯子的调调！还有金茉莉那些反常的举动和言语……明明那么像！为什么偏偏就不是！
“我很少犯这种错误。” 艾尔海森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学术探究般的困惑。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在钟离和金茉莉之间来回扫视，似乎仍然无法完全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观察与推理能力，竟然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如此重大的偏差。
“当然。” 旅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充满了迁怒的讽刺：“毕竟你最聪明了。要是你‘神奇’的验证方法，能稍微挑一下时机，比如，在我们这顿糟心的晚餐结束之后再用，那就更‘完美’了。”
她现在连这张餐桌、这个餐厅都待不下去了，只想立刻消失。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难受。
“……” 艾尔海森侧目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似乎在她身上观察到了某种与平时不同的情绪状态。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跳跃的问题：“你也有什么……‘血亲’吗？另一个……性格更温和些的‘你’，去哪里了？” 没错他就是在阴阳怪气。
旅人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自闭。” 她干巴巴地回答，然后抬起头，用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的眼神看向艾尔海森：“你想不想……换一家餐厅？现在。”
她只想抓住身边这根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救命稻草，逃离这个让她尴尬到脚趾抠地、气氛诡异到极点的鬼地方。
艾尔海森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她的提议，然后，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反问了一个让旅人瞬间想把他和钟离一起打包扔进海里的问题：“算约会吗？”
还没等旅人做出任何反应，钟离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他已经结束了与金茉莉的简短交谈，迈步走到了近前，好像恰好听到了旅人最后那句低语，目光扫过旅人紧握冰碗、指节微微发白的手，语气平和：“餐点方才上桌，尚有余温。此时离席，未免浪费，亦不合餐桌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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