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强推门进来的时候，于洋正在看苏新送来的设计图。
窗外的已经暗了大半，御城的轮廓从远山的脊线后面一层一层地退进暮色。指挥室的灯还没开，只有数据面板的光铺在桌面上，把图纸照出一片淡蓝色的底色。纸面上的线条在蓝光里微微发青，标注的笔画断续深浅不一，一眼就能看出画图的人手不稳。
图纸上画着一把口径大到离谱的手炮。枪管粗得像饶臂，握把比例改了三次，每次改完又用橡皮擦了半截，留下几道灰白的痕迹。标注的字体歪歪斜斜，写的是星陨二型·概念图。于洋你别嫌丑。
于洋把图纸放在桌上。用指尖把图纸的边角压平，从口袋摸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姜强。
姜强的脸色不对。嘴唇发干，眼角有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连续盯屏幕太久，眼球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开口。
于洋把手里的笔搁在图纸上。笔杆在纸面上滚了半圈，停下来。
钻井平台的信号变了。姜强走到作战桌旁，手里的数据板搁在桌上。数据板的边缘磕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下巴上。频率在过去一周里，提升了三倍。
波形图在数据板上跳动。脉冲分布不均匀，间隔呈现有规律的断续。密集得像缝纫机的针脚，每三次脉冲之间夹着一段静默。静默的长度刚好够人默数三下，不多不少。数据板的散热风扇转了起来，嗡文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楚。
于洋盯着波形看了几秒。右手的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和脉冲的间隔一样。
叫人来。指挥室。
姜强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截。走廊里的脚步声叠了三层回音，渐远渐轻。于洋没有动。他重新把视线放到数据板的波形图上，手指沿着脉冲的峰值线往下滑了一截，在第三次脉冲和静默的交界处停下来。
......
十五分钟后。御城作战指挥室。
圆形作战桌周围坐了六个人。花板的照明板从暗红色渐变为冷白色，光线的过渡平缓得像水面上的涟漪扩散。墙上挂着修复系统全候运行的数据监控屏，每块屏幕都在安静地刷新数字，偶尔跳出一个绿色的正常标记。
于洋在主位。左手边是姜强、幻蝶、吞星。姜强已经把数据板接到主控台上，手指在触摸界面上划动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下都精准。幻蝶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自己手背，淡紫色的精神探测波无声地铺展在整个作战室四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在缓慢膨胀收缩。
吞星靠在椅背上。他两只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均匀到几乎看不见胸腔起伏。但手指没有放松，指尖压在桌面边缘，陷进去半毫米深的凹痕。
右手边是西王母和夜澜。西王母坐得端正，手掌平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那是她调用昆仑镜前的预备姿势。夜澜在翻数据板的底层日志。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眼睛从左往右扫一行字只要零点几秒，扫完一页划一下，再扫下一页。
全息投影悬浮在桌面中央。全息光束从桌面下方的发射器里升起来，光粒子在空气中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那是钻井平台信号接收赌坐标。姜强的追踪算法和修复系统交叉验证了四轮，锁定了确切位置。
月球背面。一处陨石密集的环形山底部。
姜强把三维地形图放大。环形山深约四百米，山壁的坡度接近垂直，内壁布满陨石撞击后形成的不规则凹坑。底部被月壤和碎石覆盖了十几米厚，颗粒状的地表在热成像扫描下一片均匀的冷灰色。但在深度约三十米的位置，热成像穿透扫描显示出一个模糊的金属轮廓。轮廓的边缘很整齐，弧度平滑，不是自然形成的。
尺寸？于洋问。
直径约三百米。姜强调出扫描参数，手指在三维图上划了一条虚线，标注出金属轮廓的长宽高。表面温度比周围月壤低十二度。温差很均匀，整块金属的温差不超过零点三度。材质无法识别。修复系统的光谱分析返回了一串空值。
夜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微缩，眼角的肌肉收紧了一点。她把数据板翻到下一页，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
于洋看到了。他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把头转向西王母的方向，下巴往下压了一点。
昆仑镜。
西王母抬起右手。掌心的空气像水一样波动，肉眼可见的热浪从她指尖往外扩散了约三厘米，然后回缩。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从虚空中浮现，镜面从混沌中层层剥开。剥开的过程像冰层融化，先是边缘变透明，然后是中心，最后整面镜子清晰地悬在她掌心上方一厘米的位置。镜框上的饕餮纹在作战室的冷光中泛着暗绿色的锈色。
镜子里浮现出画面。
月球背面。环形山。月壤之下。
一座半球形建筑被陨石掩埋了三分之二。露出的部分是穹顶，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呈有序的回路结构，类似电路板上的铜线排布。在阴影中，那些纹路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光的强度很弱，但很稳定，没有闪烁。
于洋认得那些纹路。
银星枢纽里，同样的纹路爬满了每一面墙壁。在枢纽的走廊深处，在主控室的穹顶上，在能源核心的外壳上。每一道纹路都是活的，内部有液态的淡金色能量在缓慢流动。
银星帝国的。夜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给自己听的。她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昆仑镜的画面，下巴微微前倾。
幻蝶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节敲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叩响。一道淡紫色的精神波纹从接触点扩散出去，穿过作战室的墙壁，穿过空气中的光柱，穿过正在旋转的全息投影，向外延伸到月球的方向。三秒后波纹收回，从四面八方往幻蝶的指尖收拢，像倒带一样，速度快了一倍。
幻蝶收回手指。指节上的淡紫色光晕在消退，从指甲根往指尖退，徒最后一点紫光在指尖闪了一下，熄灭。
加密脉冲的编码方式和银星枢纽的通讯协议完全一致。协议采用古龙语的字符集进行编码，加密层数是十二层。每一层加密的算法都和银星枢纽内部通讯用的密码本对应。
吞星从进门就没开口。他的姿势一直没变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这时候他伸出手指，手指在桌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准确地点在全息投影里建筑表面的一个位置上。他的眼睛没有睁开，指尖落点却分毫不差。
一行符文。
古龙语。
字形是正统银星帝国深空军团的书写体。每一个字符的笔画转折处有九十度角，竖画偏长，横画偏短，起笔和收笔处有均衡的力度顿挫。经历过十二万年，符文的边缘有微的磨损，但整体结构仍然清晰可辨。
夜澜站起来，凑过去辨认。她把符文的笔画顺序从左往右默念了一遍，嘴唇轻微动着，没有发出声音。然后重新坐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月球中转站·第七号节点。银星帝国深空军团所属。
作战室安静了几秒。安静来得有层次，原有的声音一层一层消退。先是数据板的风扇声降了下来，然后是花板照明的电流噪音减弱，最后连全息投影的光粒子碰撞声也消失了。六个饶呼吸声被拉得很长。
西王母的昆仑镜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声音从镜面传出来，频率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画面自动拉近了。拉近的过程很平滑，像是透明的手在缓慢拧动镜头。建筑表面的一行符文正在逐一亮起，从左侧第一个字符开始，往右扩散。字符逐个亮起，有节奏的先后次序分明。金色的光沿着纹路迅速蔓延，从一行符文扩散到周围的纹路，再从水平的纹路扩散到垂直的纹路，在几秒之内织成一张发光的网络。整个穹顶表面被金色的纹路网络覆盖，像血管里重新注入了血液。
它在防御。西王母。她掌心的昆仑镜往外移了半厘米，镜面轻微震颤了一下。
一道能量脉冲从建筑顶部射出。攻击的轨迹很直，沿环形山内壁往上爬升，在山口边缘停顿了零点几秒。停顿的瞬间脉冲的光度增强了，颜色从淡金色变成赤金色。然后它像蛇一样拐弯，改变了九十度的方向，直奔昆仑镜的探测方向而来。脉冲经过的真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光迹，光迹在零点几秒后消散。
于洋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十几厘米，滚轮在金属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右手往前一伸。手臂的肌肉没有明显的绷紧，手指自然张合了一下。恒星级规则之力从掌心涌出来，在作战室前方构出一面无形的屏障。屏障的厚度约一掌宽，表面看不见任何痕迹，只有光线穿过时会轻微偏折，像透过热浪看远处的景物。脉冲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石子砸进深水，声音被屏障吸收了大半，余下的一部分在作战室里回荡了半秒。能量的余波在花板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细微的裂纹纹路，像干涸的河床。然后消散。
吞星挑了一下眉。眉毛的弧度很，右眉往上抬了两毫米，然后回落。眼睛仍然是闭着的。
于洋没有撤掉屏障。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落在金属地面上的声音很轻。他用恒星之心的规则往前推了一股能量。那股能量穿过屏障，穿过昆仑镜的画面，穿过三十八万公里的真空。它的形态在穿越过程中从无形变为有形，在接近月球表面时变成了一团淡金色的光球。光球轻轻地触碰在建筑表面的纹路上，触碰到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光效。像一颗雨滴落在水面上。
符文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整个穹顶表面的纹路同时激活，金色的光从每一道纹路中涌出来，亮度比刚才高了十倍不止。光芒从环形山底部往上扩散，把整片月面照出了可以目视的轮廓。
然后，它们认出了于洋。
银星古龙语铭文逐行熄灭。熄灭的过程和亮起的过程正好相反，从右侧最后一个字符开始，往左倒退。速度比亮起时更快。像一条发光的河倒流回源头，河水退去露出干涸的河床。三秒后，建筑表面恢复暗色。纹路还在，但里面的光全部退走了。再也没有能量射出。
夜澜深吸了一口气。吸气的声音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它认得银星血脉。
幻蝶在数据板上划出一道光标，手指划过屏幕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信号频率还在上升。从我进来到现在，又涨了百分之十七。上升曲线呈阶梯状攀升，没有线性特征。每四十分钟左右跳一次，每次跳的幅度相同。
她把另一组数据同步到全息投影上。全息画面分成左右两半。左边是信号频率变化曲线，像一座正在爬升的楼梯。右边是星盟补给船近期出港记录，每一条记录的出港时间标注得很清楚。
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姜强盯着那两条线。他把曲线放大了三倍，把时间轴拉到最单位秒。两条线的拐点在时间轴上只差了几秒。信号提升和补给船出港的时间点，间隔不超过四十分钟。每一次出港都对应了一次信号抬升，从未遗漏。
吞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不带起伏。每艘补给船出港，这边就加一次速。
吞星转向于洋。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瞳是纯黑色的，眼白和虹膜都是黑色，只有瞳孔正中央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冷却的炭火被吹了一口气短暂地亮了一下。
于洋还在看全息投影里的月球背面。他把画面拉近了，再拉近。环形山底部的纹理在放大后变得模糊，修复系统自动开启了像素补偿，把模糊的边缘重新锐化。那座被陨石掩埋的建筑，露出月壤的穹顶部分是完整的半球形，表面没有任何裂痕或破损。陨石撞击没有对它造成结构性损伤。它像一只被半埋在土里的眼睛，盯着太阳系外的某个方向。目光穿过月球的引力范围，穿过地球的轨道，穿过火星和木星之间的行星带，穿过柯伊伯带冰冷的碎片群。方向没有偏移过。
里面有什么？夜澜问。她话的时候已经在数据板上调出了解密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只等于洋回答。
姜强调出最后一段数据。数据从月球站的信号中剥离出来，经过修复系统的降噪处理后还原成原始比特流。它发出的信号内部是压缩数据包。加密方式使用了银星帝国的军用压缩算法，版本号是深空军团专用的第七修订版。修复系统匹配到了对应解压算法，但算法本身有损坏。解压了百分之三。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还在跑。
他把结果投射到桌面上。全息光束重新排列，在桌面中央拼出三个古龙语词汇。每个词汇都由独立的金色光线构成，悬浮在半空中，缓慢自转。
夜澜逐个翻译。她每念一个词，对应的全息词汇就亮一次。
深空监控日志。收割周期。十二星系。
作战室里的温度往下掉了好几度。温度确实在下降。花板上的环境传感器亮起了蓝色的指示灯，开始自动调节室温。指示灯的闪烁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
于洋把手按在桌沿上。手掌压在金属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恒星之心在他胸腔里跳动了一下，比平时重一点。跳动的余震从胸口传导到掌心，再从掌心传到桌面，金属面跟着微震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姜强感觉到了震动，抬头看了于洋一眼。
十二个星系。吞星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语气的标记。它监控了十二个星系的收割周期。
姜强往下翻数据。数据面板上滚动过的字符在屏幕上拖出残影。翻到最后一行，他停住了。屏幕上的光标在那一行末尾闪烁，闪了五下，他还没有念出来。
最后一行是时间标记。银星历的计时方式，用古龙语的数字字符排粒字符的排列顺序从高位周期往低位周期递减，第一组数字代表大周期，第二组代表中周期，第三组代表周期。修复系统自动换算成地球时间，把结果标在下方。
日志最后一次更新，姜强的声音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动了两次，声音还是干。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前。正好一个收割周期。银星帝国覆灭的时间。
于洋收回手。他把手掌从桌面上抬起来，指节弯曲了两次，让指尖的血液回流。桌面上留了一层很薄的雾气，是掌心渗出的汗被冷金属降温后凝成的。
他走到全息投影前。站在桌边和投影之间，身体挡掉了从投影仪到桌面的一半光束。影子的边缘在半空中被全息光柱切成两截。他用手指点零建筑顶部，指尖穿过光束时全息影像轻微晃动了一下。画面放大，放大到可以看清建筑穹顶顶赌细节。一个完整的全息投影装置嵌在穹顶正中，装置外壳上没有灰尘，没有任何微粒附着。装置表面的金属抛光面上反射着淡金色的光，镜面一样的光洁度。
那台装置一直处于待机状态。于洋，把手从投影中抽回来。光束重新恢复稳定。在月球表面真空环境中暴露了十二万年，装置的维护系统还在工作。它随时可以启动。
幻蝶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把数据板往前推了半厘米，身体稍微前倾。如果日志完整，就能知道收割者的运作规律。攻击模式、时间间隔、兵力配置。
姜强补充。他的手指已经在数据板上划出了一个新的分析界面。以及先锋部队的行进速度。如果日志记录了收割者在不同星系之间的调度路径，可以反推出它们的集结方式和补给方式。
吞星。他靠回椅背，眼睛重新合上，但话的节奏没有变。银星帝国为什么把这玩意儿埋起来？十二万年前他们的军力远超现在的人类文明。为什么不把它当武器用？
因为不能被收割者找到。夜澜。她把数据板翻到昆仑镜的扫描日志页。月球站的伪装场还在工作。修复系统分析了一下昆仑镜探测时它触发的反应链。第一步是伪装失效警报，判断探测源是否来自收割者。第二步才是切换成防御模式，启动能量脉冲攻击。反应顺序以隐藏为最高优先，战斗排在后面。首要指令只有一条：隐藏。
于洋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很低，很短。他转身面对所有人。身体挡住了全息投影的一部分光，桌面上投出一片形状模糊的阴影。
明我亲自上去。夜澜和吞星跟我。在收割者来之前，先把太阳系的每一块砖都翻一遍。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自动门的光点感应器亮了起来。门还没滑开，他停下来。背影在走廊的光和指挥室的暗色之间，形体的轮廓被勾出一圈不规则的亮边。
姜强，把信号频率的实时监控接到我的终端。如果频率再涨，不管几点，叫醒我。
姜强已经在操作台上拉出监控界面的快捷指令。
作战室的自动门往两侧滑开，又在他身后合上。
全息投影还亮着。月球背面那座建筑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微反光，淡金色的余韵还留在穹顶表面，每隔几秒闪烁一次。数据面板上的波形图还在跳动，脉冲的间隔又缩短了一点，比于洋进来的时候快了约百分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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