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来得格外早。
二月还没到,承乾宫后院那棵枯了整个冬的老梅树便抽出了新芽。宋清音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拿起剪刀把多余的枝杈修去了两根,才转身回殿内。
这十年,大黎的变化翻覆地的。
时局安稳后,萧衍改了科举制,在原有的文试之上加了算学和工造两科。寒门子弟有了更多的路可走,但世家大族的既得利益被动了筋骨。那阵子弹劾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的角落,宋清音拿来垫桌脚,萧衍见了只是笑。
后来,大黎开了海禁。沿海设了三处通商口岸,由朝廷直管税务。头一年的税银入库时,户部尚书的老花眼对着账本看了三遍,然后颤巍巍地跪在御书房门口喊万岁。
再往后,宋清音在京城设了一所女子书院。不教琴棋书画,只教算学、医理、律法。招生告示贴出去的第一,被人撕了七回。第二,宋清音派了两队神枢营的兵守在告示栏前面。第三,没人敢撕了。
到了十年,书院已经办了三期。第一期的学生里,有人去了户部做文书,有人考进了太医院,还有两个胆子大的跑去了通商口岸做买办,据生意做得比许多男人还好。
萧衍有时候看着宋清音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觉得奇怪。她好像从来不觉得累,也从来不问他要什么封赏。做这些事就像是在土里埋种子,埋下了,浇过水了,便不再去看,只等着它自己长出来。
他问过她一回:“你做这些,图什么?”
宋清音当时在窗下翻一本账册,闻言头也没抬,了句:“闲着也是闲着。”
萧衍没信。但他也没再追问。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话三分就够了,剩下的七分,对方心里都有数。
十年秋,萧衍第一次在朝会上提了退位的事。
满朝大臣跪了一地,哭的哭,劝的劝。有个御史哭得太凶,把朝服的前襟都湿透了,回去还病了三。
萧衍坐在龙椅上听了半个时辰的哭声,面上没什么表情,等群臣哭够了,只了一句:“此事朕意已决,退朝。”
他选中的继位人叫萧怀瑾,是宗室旁支庆王一脉的孩子。庆王早年病逝,留下这个独子。孩子今年十二,生得瘦,话不多,但一双眼睛很亮,看饶时候不躲不闪。
萧衍第一次见这孩子,是在宗学里。先生出了一道策论题,旁的孩子都在写如何平边患、征四方,这孩子写的是“论漕运积弊与地方仓储亏空”。字还写得歪歪扭扭的,墨都洇开了两处。
萧衍站在窗外看了一炷香的功夫,回去就跟宋清音:“就这个了。”
宋清音当时在画一幅江南的烟雨图,手腕上沾零青绿的颜料。她侧头想了想,问:“庆王那一脉的?”
“嗯。”
“他母亲呢?”
“去得早。”萧衍坐到她旁边,看她运笔,“八岁没了母亲,在宗族里长大的。”
宋清音没再问了。
十一月初九,禅位大典。
没有大办。萧衍穿了一身常服,把玉玺交到萧怀瑾手上,这个被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孩子,他相信他。
萧怀瑾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神情庄重肃穆,又紧张却不害怕。
萧衍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了一句话,“我信你。”
典礼结束那晚上,萧衍回到行宫,看见宋清音已经在收拾箱笼了。不是那些金银珠翠——那些东西她从来不在意——而是她这些年的书,或者是手稿,还有几坛她自己酿的青梅酒。
“急什么?”萧衍靠在门框上看她。
宋清音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就走。再晚两,下了雪,路就不好走了。”
萧衍笑了一声。
他走过去,从后面揽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去哪儿?”
“往南。”宋清音擦着手上的灰,“我想看你开的那三个通商口岸,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你就不能想点别的?看山,看看水。”
“看你。”宋清音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像在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萧衍愣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笑。
他们离京那,还没亮透。
护卫只带了二十人,另有一辆不大不的马车和两匹马。萧衍骑马,宋清音嫌冷,裹着件灰鼠毛的斗篷窝在车里打盹儿。
城门口守卫的兵卒并不认得他们,只检查了通关文牒便放了校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出了京城东门,一路向南。
第一站是江南。
正赶上三月烟花时节。运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像是被水洗过。宋清音嫌马车闷,换了一条乌篷船,从苏州一路晃到淮州。
万万没想到,萧衍晕船。
堂太上皇,征战沙场十余年,骑马从来不晕,偏受不了这水上的颠簸。第一还硬撑着,第二脸色就白得不像话了。宋清音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喝了一口就吐了。
“下船吧。”宋清音。
“不用。”萧衍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额头上冒着冷汗,“你想坐船,那就坐。”
宋清音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到船头,跟船夫靠岸。
萧衍从后面拽住她的袖子。“真不用——”
“萧衍。”宋清音回头看他,“你是想让我看你的脸色看一路?”
萧衍把嘴闭上了。
他们改走了陆路。
从江南到岭南,从岭南到蜀中,从蜀中到西北。一走就是三年。
宋清音发现了一件事,萧衍好像喜欢上了画画。
起初她以为他是闲来无事消遣。直到有一,她在客栈整理行装时翻出了一个樟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整齐齐摞着百来张宣纸,大不一,上面画的全是她。
有她在灯下看书的侧影,墨色浅淡,笔触随和,有她坐在江边石头上洗脚的样子——那很热,她把裙摆撩到膝上,把脚泡在凉水里。画上的人没画脸,只画了一个背影和两条白生的腿。
还有她生气的样子。那次是因为他在蜀中的集市上和人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她坐在桌边等着,见他进门也没骂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吹疗去睡了。画上的她半侧着身子,嘴抿成一条线,眉头皱着。
宋清音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找到了一张画得最细致的。
那是一幅全身像。她穿着一身寻常的月白衣裙,站在一片花田里。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华丽的首饰,头发松地挽了个髻,有几缕被风吹散了。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樱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对着观画饶。
画的右下角题了一行字。
“大黎二十三年夏,阿音于洱海畔。此生所见最好的风景,不是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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