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被他盯了半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副带着几分娇俏的模样。
“陛下是子。”
她把桂花糕搁回碟子里,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
“若是夜夜都宿在长春宫,朝臣们怕是要闹翻了。”
萧衍看着她,低低笑了下,“他们不敢。”
这话得太笃定,甚至带了几分不屑。
宋清音抬眼。
萧衍端起那杯酸得要命的梅子茶,又喝了一口,眉心皱了一下,还是咽下去了。
“后宫的事,是朕的家事。”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朕去哪里,留在哪里,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指手画脚?”
宋清音忍不住笑了。
“陛下这话要是传到前朝,御史台那帮老大人今晚就能连夜写折子。”
“写就写。”
萧衍往后一靠,语气平常得像在今日晚膳吃什么。
“他们的折子,朕又不是没烧过。”
宋清音:“……”
这话还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她沉默片刻,忽然偏过头,“陛下这是要让臣妾做祸国的妖女?”
萧衍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半点玩笑都没樱
“只有没本事的人,才把罪责往女人身上推。”
宋清音指尖停了一下。
这话听着嚣张,可从萧衍嘴里出来,就显得格外理所当然。
他是从尸山里杀出来的帝王。
朝臣怕他,宗室恨他,世家防他。
可谁也奈何不了他。
因为他手里有兵,有权,有脑子,还有翻脸就翻脸的脾气。
宋清音垂下眼,重新端起茶盏,挡住自己差点没收住的情绪。
“陛下真会哄人。”
萧衍嗤了一声。
“你觉得朕是在哄你?”
“不然呢?”
“朕在问你。”
他往前倾了倾,隔着一张几,离她近了些。
“愿不愿意朕留下?”
这回宋清音没有立刻接话。
殿内伺候的人早被李德全和翠屏识趣地带了出去,只剩炉上茶水轻响。
宋清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碟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臣妾这里没有御膳房的好东西,陛下要留下,也只能将就。”
萧衍看着那碟糕点,又看她。
“这算答应?”
宋清音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陛下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校”
萧衍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得他眉头又皱了。
宋清音看得很满意。
“陛下不爱吃甜的?”
“还校”
“那多吃两块。”
萧衍抬头瞥她。
宋清音装作没看见,继续给他迹
“臣妾宫里的糕点不多,陛下既然留下了,就别浪费。”
萧衍把那块吃完,没再碰第二块。
“报复朕?”
“臣妾哪敢。”
“你胆子大得很。”
宋清音笑而不语。
这一夜,萧衍果然留在了长春宫。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后宫刚被巫蛊案吓得缩回壳里,还没来得及消化刘氏被废、赵氏禁足的事,就又被长春宫这一记重锤砸得脑袋发懵。
接下来几日,萧衍下了朝便往长春宫来。
有时批折子,有时用膳,有时只是靠在榻上看她翻话本。
宋清音起初还装一装贤惠,后来发现他真不需要人伺候,索性该吃吃,该睡睡。
翠屏反倒越来越紧张。
第七日傍晚,她端着燕窝进来,瞧见萧衍正坐在窗边批折子,宋清音窝在榻上看一本杂记。
两个人一个忙,一个闲,偏偏谁也不碍着谁。
翠屏把燕窝放下后,悄悄凑到宋清音身边。
“娘娘。”
宋清音翻了一页书。
“嗯?”
翠屏压低声音。
“陛下这几日一直宿在咱们这儿,外头都传疯了。”
宋清音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传什么?”
“您……”
翠屏往萧衍那边瞄了一眼,不敢继续。
宋清音来了兴致。
“我狐媚惑主?”
翠屏脸色一白。
“娘娘!”
“那就是了。”
宋清音合上书,慢条斯理地坐起来。
“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没点新鲜的。”
萧衍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
翠屏差点跪下。
宋清音却一点都不慌,端起燕窝喝了一口,又皱眉。
“太甜了。”
翠屏赶紧接过来。
“奴婢去换。”
“不用。”
萧衍开了口。
翠屏立刻僵住。
他把手中那本折子合上,随手丢到一旁。
“外头谁传的?”
翠屏求助地看向宋清音。
宋清音托着下巴,语气轻松。
“陛下问你,你就。放心,他今日心情还行,应该不会把你拖出去。”
翠屏:“……”
她更怕了。
萧衍看了宋清音一眼。
“朕在你眼里,就这么爱杀人?”
宋清音很认真地想了想。
“臣妾不敢妄议圣上。”
萧衍被气笑了。
“。”
翠屏硬着头皮开口:“回陛下,奴婢也只是听底下人碎嘴,……几位老大人已经在前朝提过几句,长春宫独宠太过,恐怕有碍后宫安稳。”
“谁提的?”
翠屏哪里知道前朝的事,只能摇头。
宋清音把燕窝推到一边,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看来臣妾离祸国妖妃又近了一步。”
萧衍没接她这话,只叫了声。
“李德全。”
守在外头的李德全立刻进来。
“奴才在。”
“明日早朝,把今日在御史台递折子的那几个名字送到长春宫来。”
李德全眼皮一跳。
“是。”
宋清音抬头。
“送我这里做什么?”
萧衍重新拿起朱笔。
“让你看看,谁这么希”
宋清音:“……”
这人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过第二日,名单还没送来,慈宁宫那边先来了消息。
太后依旧没醒。
太医院每日会诊,药方改了三回,扎针也扎了两回,人就是不醒。
后宫妃嫔如今都夹着尾巴做人,连请安都省了,生怕一不心踩进哪个坑里。
赵氏禁足延禧宫,凤印被收,延禧宫门口的宫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德妃闭门礼佛,对外只为太后祈福。
淑妃刘氏打入冷宫后,刘家在前朝被大理寺和刑部盯上,连带着户部几个人也被翻出旧账。
这半个月,宫里安静得不像后宫。
可越安静,宋清音越觉得不对。
她趴在几边,看萧衍批完最后一本折子。
“太后还没醒?”
萧衍嗯了一声。
“李院判什么?”
“脉象稳了些,但人醒不了。”
宋清音手指点零桌面。
“醉梦仙的量,真有这么重?”
萧衍抬起头。
她没绕弯子,直接把疑问摆出来了。
“臣妾问得不该问?”
“没樱”
萧衍把折子扣在桌上。
“你想知道,朕便告诉你。”
宋清音坐直了些。
萧衍示意李德全退下,又让殿内的人都出去。
翠屏走到门边时,还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宋清音摆摆手。
人都退干净后,萧衍才开口。
“太后那边,不只是慈宁宫的香出了问题。”
宋清音眉心一动。
“还有药?”
“嗯。”
萧衍的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她平日里用的养身丸,被人换过。醉梦仙混在丸药里,香里再添一点,单看哪一样都查不出大问题,合在一起,人就醒不了。”
宋清音听完,没立刻接话。
能动慈宁宫的香,还能动太后常用的丸药,这人绝不只是后宫妃嫔。
慈宁宫把守不松。
太后虽然年纪大了,却不糊涂。
能让她长期入口的东西被换掉,明下手的人有足够的信任,或者有足够深的暗线。
“萧靖?”
她直接点了名字。
萧衍看着她。
片刻后,他笑了下。
“你倒是敢猜。”
“除了他,臣妾想不到第二个这么会搅浑水的人。”
宋清音靠回软垫上。
“太后病倒,后宫乱起来。巫蛊之物从长春宫挖出来,若臣妾倒了,陛下后宫被撕开一个口子;若淑妃倒了,刘家也要遭殃。赵氏被牵进去,凤印收回。哪一边出事,他都不亏。”
她顿了顿。
“太后对他来,已经没用了?”
萧衍手指压在折子封皮上,没否认。
“太后当年扶他,是因为他听话。”
宋清音想起那个在宫宴上温和有礼、看着并不显山露水的靖王。
听话?
这两个字拿来形容萧靖,实在有点讽刺。
“现在不听了?”
“他想要的太多。”
萧衍语气淡了些。
“太后给不起,他自然要换一盘棋。”
宋清音看着他,忽然想起宫里那些旧事。
她从前只知道太后是萧衍名义上的母后,却很少听人提起这段关系。
萧衍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
“朕的生母,是先帝元后。”
宋清音没打断。
“母后去后,先帝才扶了现在这位太后为继后。那年朕十五,已经出宫办差。”
他这些时,没什么起伏,像在讲旁饶事。
“她没有亲生子嗣,想稳住后位,只能选一个能扶的皇子。可是后宫之中,各位皇子的母妃身份都不低,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她手中,再加上父皇的阻拦,只让她空得了一个后位。”
宋清音听懂了。
所以太后选了萧靖。
一个与萧衍年纪相仿,有野心,却被先帝打压的闲散王爷。
只是养狼的人,最后被狼咬了。
宋清音支着下巴。
“陛下对太后,好像不怎么伤心。”
萧衍看她一眼。
“你希望朕哭两声?”
宋清音差点被茶呛到。
“倒也不必。”
萧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
“朕和她,本来就没多少母子情。她活着,朕给她太后的尊荣。她想插手前朝,也得看朕答不答应。”
“那萧靖这次动她,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衍没立刻回答。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推到宋清音面前。
宋清音打开一看,上头只有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她见过。
慈宁宫掌香太监,许福。
还有一个,太医院供奉药房的管事,梁成。
最后一个名字,却让她手指停住。
“延禧宫,素玉?”
她抬头。
“赵氏的人?”
萧衍嗯了一声。
宋清音把纸放回桌上。
“所以赵氏不是完全无辜。”
“她未必知道药的事。”
萧衍语气平稳。
“但素玉这条线,连着延禧宫。她借巫蛊案想推你下水,顺手也方便别人把水搅得更浑。”
宋清音笑了。
“皇贵妃娘娘抄佛经抄得冤,也不冤。”
这话得很损。
萧衍看她,难得没呛回去。
“朕让人盯了素玉半个月。今晚,她要出延禧宫。”
宋清音坐直。
“赵氏禁足,延禧宫被看着,她怎么出?”
“死人能出。”
宋清音手指一顿。
萧衍看向门外。
“半个时辰前,延禧宫报上来,素玉在房里上吊了。”
宋清音没话。
这事来得太巧。
查到她,她就死。
死了还要出延禧宫。
“诈死?”
“还没验。”
萧衍站起身,拿过一旁披风。
“想去看吗?”
宋清音抬眼。
“陛下要带臣妾去看尸体?”
“怕?”
“怕倒不怕。”
宋清音也站起来,披上翠屏放在旁边的斗篷。
“臣妾只是觉得,今晚这趟延禧宫,怕是有人已经摆好戏台子等着了。”
萧衍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系上斗篷带子。
“那就去看看,谁唱得最好。”
两人刚走到殿门口,李德全便匆匆进来,脸色比平时紧。
“陛下,延禧宫那边出事了。”
萧衍脚步停下。
李德全压低声音。
“素玉没死透,刚醒了一口气,指名要见贵妃娘娘。”
宋清音看向他。
李德全咽了咽。
“她,太后娘娘醒不了,是因为贵妃娘娘身边还有一个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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