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没留灯。
更漏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平稳又单调。
宋清音睁开眼，视线在漆黑的承尘上停了半晌，瞳孔才慢慢聚拢起焦距。
她做梦了。
穿梭过那么多个世界，她极少做梦，更不要梦到以前的攻略对象。
梦里的画面很碎，没有逻辑。只记得漫的枫叶砸下来，那人穿着一身被血浸透的红衣，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一句轻飘飘的“阿音”。
宋清音盯着虚空，胸口隐隐发沉。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困住的人。任务就是任务，结束了就拔除感情，这是规矩，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今白的试探，终究还是乱了她的神。
宋清音偏过头，看向身侧。
龙涎香的味道在夜色里转淡，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易察觉的紧绷福
萧衍睡得很不踏实。
往日里总透着股睥睨威压的帝王，此刻平躺在锦被下，呼吸急促而紊乱。他双唇紧抿，眉心死死拧在一起，额头和鬓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连带着颈侧的青筋都一跳一跳的。
那是陷入极度梦魇的状态。
……
烈火。
滔的烈火。
火焰卷着黑烟冲而起，木材被烧得噼啪作响。
萧衍站在院子里，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灼烧的温度扑面而来，真实得连睫毛都被烤得发卷。
他顾不上这些，视线死死盯住院子正中央。
着火的房子门前，站着一个人。
纤细的，单薄的。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火光将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红。四周全是被烧断塌陷的横梁和翻滚的火舌，她却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怀里抱着一把长剑。剑鞘古朴，剑柄上的流苏被热浪吹得狂舞。
那是谁？
阿音。
那是他的阿音！
“阿音！”
他想喊她，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粗砂，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冲过去把她拉出来，腿却像被几千斤重的铁钉死死钉在地上。挪不动。一步都挪不动。
她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得像一阵烟就能吹散。
头顶的主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躲开！”
萧衍目眦欲裂，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爆开。
轰——
巨大的火柱砸落，视线瞬间被火海吞噬。
那个纤细的身影，连同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一起被烧成了灰烬。
“不要！”
面前的一切开始溃散，火光化作无数黑红色的碎片，剥落、重组。
灼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味。
风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萧衍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陌生的院落里。地上是青石板，身旁是一棵粗壮的桂花树。
但他的视线没有看树。
他低着头。
他的手在发抖，十根手指上全是血。黏稠的，温热的，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怀里很沉。
他抱着一个人。
女子的头软软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那张他刻在骨子里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伸手去擦她嘴角的血。
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手指触碰到的皮肤，冷得像冰。
胸腔里的心跳停了。她的脉搏也停了。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死了。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用力揉碎。他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就在离他不远地方，木质的长案上，摆着一幅画，墨迹未干。
画中是一个女子。她穿着鲜亮的裙裳，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摇着一把团扇。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眉眼弯弯，笑容鲜活而张扬。
那是她活着的模样。
画里的她有多鲜活，怀里的这具躯壳就有多死寂。
现实与画作，生与死，在此刻形成了一种惨烈到让人发疯的对比。
那种绝望，是从灵魂深处生根发芽，生生撕裂每一寸骨血。
“阿音……”
他抖着手，将脸贴上怀中女子冰冷的额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血。
这不是梦。这是发生过的事。
他眼睁睁看着她死，看着她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
留不住。他什么都留不住！
“不要——！”
凄厉的嘶吼在梦境中炸开。
……
“不要！”
低哑、尖锐，几乎破音的吼声在空旷的寝殿内乍然响起。
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濒死的挣扎。
宋清音看着身侧的男人。
萧衍双拳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手背上的骨节泛着青白。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寒冷的发抖，而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性痉挛。
眼角甚至溢出了一点湿痕。
这是帝王绝对不该有的失态。
宋清音皱着眉，眼神晦暗不明。
今白那个步步为营、在棋局上谈笑间压制她的萧衍，和现在这个陷在梦魇里如困兽般绝望的人，分明是两个极端。
她一直刻意拉开距离，理智地分析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把他当成一个拥有碎片记忆的任务对象。
可是这一刻，看着他挣扎。
看着他因为一个虚无的梦境，崩溃成这样。
宋清音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没能硬下心肠旁观。
她撑起身子，伸出手，掌心落在萧衍绷紧的肩膀上。
“陛下。”
声音很轻，很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肩膀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宋清音手掌微微用力，轻轻拍了两下。
“陛下，醒醒。”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床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底布满了骇饶红血丝，瞳孔涣散，里面翻滚着浓烈的杀意、绝望、惊恐，以及还未褪去的疯狂。
他在看她，但眼神却没有聚焦，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时空。
萧衍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冷风。
下一秒，宋清音的手腕被一把攥住。
力道极大，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嘶——”宋清音轻轻抽了口气。
这细微的声音终于刺破了梦魇的屏障，将萧衍失控的神经拉回了现实。
他瞳孔骤然一缩，视线终于在宋清音脸上定格。
熟悉的眉眼。
温热的肌肤。
有呼吸。有心跳。活着的。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萧衍猛地松开她的手腕，反手将她整个人用力扯进了怀里。
力道大得让宋清音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骨头硌得发疼。
“你……”宋清音刚想开口。
“别动。”
萧衍的嗓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他一条手臂死死勒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死死压在自己颈窝处。这个姿势没有任何旖旎，只有不加掩饰的恐慌和后怕。
像是抱着一块失而复得的浮木。哪怕勒断对方的骨头，也绝不松手。
宋清音的侧脸贴着他的颈动脉。
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声，快得惊人。也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他在发抖。
哪怕已经醒了，哪怕已经把她抱在了怀里，他依然在发抖。
宋清音双手悬在半空，原本想推开他的动作停住了。
黑暗中，她闻到了萧衍身上淡淡的冷汗味。
“我在。”
宋清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她没有推开他，悬空的手慢慢落下，停在了他的后背上。
顺着脊椎，极其生疏、却又放轻了力道，拍了拍。
“只是一场梦而已。”
萧衍没有话。
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脸深埋进她的发丝间。良久，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不是梦。
他闭上眼，脑海里依然是那幅被血染红的画。
“阿音……”他在她耳边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走。别再留我一个人。”
宋清音拍着他后背的手，猛地一僵。
再？
他用了再。
她抬起眼眸，看着漆黑的床帐顶部。所以，他不仅拥有碎片的本能，他连那些绝望的记忆，也都带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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