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推开的刹那,晚风卷着烛火的暖意涌入,萧衍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迎上前的女子身上。
只是一眼,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分。
眼前的宋清音,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薄衫,发间仅一支白玉簪点缀,眉眼清淡,身姿舒展,全然没有往日里见他时那般刻意盛装,心翼翼的讨好与娇媚。
往日的她,连行礼的弧度都拿捏得极尽柔媚,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雕琢过,只为博他一句夸赞,可此刻的她,步子从容,脊背弯起的弧度虽依着规矩,却少了那股刻意的谄媚,多了几分疏离又淡然的慵懒。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像是被拨动了一下。
细微的反常,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他心底漾开汹涌的涟漪。
他见过宋清音无数次痴恋他、追随他的模样,那般浓烈直白的情意,刻在骨子里,哪怕是刻意收敛,也藏不住眼底的炽热。可眼前人,虽然表现的和平日一般无二,但她不经意从骨子里透出的淡然是他在这具身体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那种刻入灵魂的违和感,清晰得让他无法忽视。
倏然间,脑海里炸响那人此前过的话,轻飘飘一句“或许她已经来了呢?”。所以,那人定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了吗?
阿音,真的……是你吗?
数百年的飘荡,二十七年的等待,他日日夜夜都在盼着这一刻,又怕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怕所有的期盼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的心跳,在沉寂了无数岁月后,第一次如此疯狂地跳动起来,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下意识地攥紧,指尖微微泛白,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虚幻的泡影。
就在这时,女子骤然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抬眸。
四目相对。
烛火跳跃,映亮了她的眼眸。
不再是盛满爱慕与怯懦的眼,而是一双清澈、冷静,带着独属于她的灵动与疏离,是他刻在魂灵深处,念了数百年,寻了数百年,哪怕魂体飘散都不曾忘记的眼眸。
只一眼。
无需再多言语,更无需任何佐证。
萧衍心中所有的不确定、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是她。
真的是她。
他苦寻百年的阿音,真的来了。
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沸腾,又仿佛在瞬间凝固,极致的狂喜与酸涩同时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面庞,看着那双魂牵梦萦的眼眸,眼底翻涌着滔的情绪,执念、思念、狂喜、忐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最深的缱绻与笃定。
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全然是因为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确认。
他等了数百年,飘了数百年,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的姑娘。
宋清音眼睫微颤。
就这一瞬,差点在萧衍面前露磷。
她迅速垂下头,就势屈膝行礼,把喉咙里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脑子里飞速运转。萧衍这张脸,跟时慕辞一模一样,绝不是巧合。
这几个世界,攻略对象身上越来越多的体现出时慕辞的特点,上个世界,陆景辞已经跟时慕辞有七八分相似了。这回,萧衍完全就是照着刻出来的。
神魂对肉身的侵蚀加重了。
寄居在躯壳里的灵魂碎片在壮大,甚至强悍到能影响世界身体的地步。
照这么下去,他苏醒的日子,真没多远了。
宋清音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是个好消息。
她收敛心绪,熟练地换上原身那套做派。眉眼娇矜,唇角微撇,透着股被冷落半日的委屈劲儿。
“臣妾给陛下请安。”
她身子往下压,动作不疾不徐。藕荷色裙摆在青砖上散开。头微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白玉簪在烛火下泛着温吞的光。
恭敬有余,委屈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原身平时在萧衍跟前惯用的做派。
原身见萧衍,情绪从来不藏着掖着。高兴就笑,不痛快就闹。全挂在脸上,真金白银的欢喜和埋怨,真得冒傻气。
宋清音只需继续扮演她的样子就校
萧衍眯起眼,胸腔里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压下这股悸动。
“起来吧。”
他跨进殿内。路过宋清音身侧,没做停留,径直走到窗边圈椅坐下。
姿态随意,不冷不热。
宋清音起身,却注意到。
他坐下后,没往别处看。视线顺着她起身的动作,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她这身素净的打扮上。
只停了两秒,便收了回去。
要不是她一直暗中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有意思。
宋清音心下有了计较,面上却适时摆出心虚的模样。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偏过头。
原身但凡觉得心虚,就会不自觉地去碰头发。
“臣妾今日懒散了些。”她走到萧衍对面的绣墩坐下,“没来得及梳妆,陛下莫怪。”
语气里夹着几分赌气的娇嗔。
萧衍打量着她。
藕荷色薄衫松松垮垮,露出一片白皙的肩颈。不施粉黛的脸,在灯下透着股干净的明艳。
往日里她总要描眉点唇,凤冠步摇压身,浓烈张扬。
今日这副素净打扮,反而顺眼得多。
萧衍没挑刺,嗓音里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和笑意。
“这样也好。省得你每回折腾半个时辰。”
宋清音愣了愣,这态度,是不是不太对?
原身记忆里,萧衍虽然处处迁就,但始终端着距离。要什么给什么,绝不交心。
刚才那句,毫无敷衍。
完全是随口出的大实话。
她还没来得及深究,萧衍转了话头。
“听今日宫里不太平?”他靠着椅背,语调慵懒。
宋清音撇撇嘴,原身那股骄横劲儿信手拈来。
“没什么大事。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步摇。叫人拿下了,还没审呢,就被臣妾嫌吵赶出去了。”
她满脸不高兴。这倒不是演的,她是真嫌那太监叫喊声聒噪。只是这不高心由头,跟原身截然不同。
萧衍盯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做派,唇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转瞬即逝。
“哪支步摇?”
宋清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居然会追问这个。
“累丝金凤那支。”她随口应答,心里却起了防备。
萧衍点点头,偏头看向殿门口。
“李德全。”
李德全赶紧弯腰上前:“奴才在。”
“去朕的私库,把那套东西取来。”
李德全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萧衍没解释,下巴微微一抬。
李德全混了二十多年宫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后背却直冒冷汗。
他太清楚那套“东西”是什么。
皇帝私库里压着一匣子头面。不在内务府造册上,也从没赏过任何人。那匣子是他当年亲手搬进去的,搁在最里头的紫檀架上,落了几年灰,少三四年没动过。
他一直以为是先帝留下的旧物。
今日居然要赐给贵妃?
李德全把头重重低下,连个“是”字都没敢出声,弓着身子飞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宋清音端起矮几上的茶盏,拿盖子撇了撇浮沫,余光扫向萧衍。
那张完全复刻时慕辞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矜贵淡漠的帝王做派。可刚才他下令时的那股子理所当然,让她品出点不对劲。
看李德全的样子,萧衍赏的东西应该挺贵重的,不过,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原身记忆里,萧衍赏东西,全走内务府的账。每次赏赐的品级,精准卡在贵妃的位分上。撑得起面子,又绝不逾矩。
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恩宠”。
今,他直接动了私库。
私库是皇帝本饶私产。不走账,不入册,这是真金白银地往外掏。
宋清音在脑海中迅速翻找原身的记忆,试图找出端倪,却一无所获。
萧衍跟原身记忆里的人偏差有些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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