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被脑仁里的阵痛吵醒。她还没睁眼，就先闻到一股极浓的安息香。浓郁的甜腻香气中，夹杂着淡淡地血腥。
“你这贱蹄子，胆子肥上了，贵妃娘娘宫里的东西你也敢动歪心思？”
尖锐刺耳的公鸭嗓劈头盖脸砸过来，在安静的大殿里回响。
宋清音慢慢睁开眼，目光越过紫檀木美人榻的边缘，看向大殿中央。
深灰色的青砖地上，一个穿浅绿色宫装的宫女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教养嬷嬷死死按着肩膀。宫女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地散着，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在往下滴血，显然刚被结结实实地掌过嘴。
在这宫女身前，站着个穿深蓝色圆领袍的太监。这太监双手掐着腰，右手高高翘着兰花指，对着地上的宫女唾沫横飞。他整个人激动得很，连连跺脚，每张嘴骂上一句，脸上涂着的那层厚重白粉就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西域地毯上，白花花地落了一层。
刚穿过空间屏障，宋清音这具身体还没完全缓过劲来。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繁复华丽的正红色宫裙，指尖习惯性地在衣袖边缘轻轻摩挲。脑海中迅速调取出这个世界的背景信息。
大黎朝，长春宫。她是这后宫里最飞扬跋扈的贵妃娘娘。
眼前这场闹剧，倒像是现代版的职场霸凌。不过她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防止意外，便没有贸然开口。
“哭什么哭？敢做不敢当了？太监那涂了红脂的嘴皮子上下翻飞，娘娘那支累丝金凤步摇，平日里锁在妆匣里好好的。今日轮到你进内殿伺候，那步摇就不翼而飞。你这手脚不干净的贱婢，还不赶紧如实招来！”
地上的绿衣宫女拼命摇头，嗓子已经哭哑，含混不清地喊着冤枉。
右边的嬷嬷手下猛地用力，直接把宫女的脸狠狠按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砰的闷响。
宋清音靠在引枕上，神色淡淡地看着下面这些人尽情飙演技。原身这跋扈的性子用起来确实省事，不用端着贤良淑德的架子，看谁不顺眼就能直接发作，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她伸出戴着金点翠护甲的手，端起旁边矮几上的青瓷茶盏，随意撇了撇茶汤上的浮沫。热茶升腾起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
她手腕微动，将茶盖碰在杯壁上，磕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声音不大，但那高声叫骂的太监立刻闭了嘴。他脖子猛地往回一缩，带着满脸惊恐的神色转头看向上首。
“吵死了。”宋清音微微抬起眼皮，语气懒散，带着十分的不耐烦。
底下的人瞬间抖成筛糠，齐刷刷地伏倒在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那太监更是一个滑跪，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抖得连头上戴着的顶帽都跟着一颤一颤。殿内的血腥味混合着厚重的脂粉味，在空气中变得更加刺鼻。
宋清音皱了皱眉，挥了挥手，“拉下去。”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那些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被拖的拖、拉的拉，连带着那个满脸血迹的绿衣宫女一并带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嘈杂的脚步声与低泣声，长春宫重新恢复了死水般的寂静。
宋清音放下茶盏，靠回美人榻的引枕上，微微阖上了眼，开始接收这个世界的信息。
大黎朝，建平十三年。
当朝子萧衍，年二十七，登基八年，是个手腕极硬的帝王。朝堂上杀伐果断，手段狠辣，由此私下被百姓称为暴君。
就是她现在顶着的这张脸的主人，贵妃宋清音。
原身出身将门，父亲宋国公手握西北三十万铁骑的兵权，是大黎朝最具实权的武将勋贵。原身自幼被宋国公当成掌上明珠养大，性子被惯得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入宫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仗着圣宠和娘家的势力，在后宫里横着走。得好听叫恃宠而骄，得难听，原身几乎把后宫搅得鸡飞狗跳。
但偏偏，原身是一个空有美貌，却胸无点墨的草包。
宋清音在脑海里翻阅着原身的记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这帝王的宠爱未免太由于表面了，人前他对原身的话无有不应，私下里却极为疏离，哪怕是在原身这里过夜，也是分塌而眠。
而原身似乎很害怕萧衍，对于他这样的举动半分不敢多言。
这背后的“宠爱”，让人深思啊！
莫非是为了宋国公的兵权？
皇帝与武将勋贵之间微妙的制衡，后宫与前朝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这些原身看不透的东西，宋清音只花了几息便理出了清晰的脉络。
青玉，她在意识中开口，后宫的势力分布如何？
来了来了！狐狸的声音清脆得像颗糖。
目前后宫最高位份是皇贵妃赵氏，出身文臣世家，她父亲是当朝左相赵岐。赵氏入宫最早，论资历压过宿主的原身，但圣宠远远比不上。她为人端方持重，管着后宫的庶务，跟原身没什么冲突，属于井水不犯河水。
然后是两位妃位——淑妃刘氏和德妃陈氏。淑妃是太后的远房侄女，靠太后的关系进的宫，性子温吞，不争不抢，但她宫里的耳目最多。至于德妃，大理寺卿之女，是先皇在时赐于萧衍的太子妃，但两人一直没有成婚，直到萧衍登基，被他赐了妃位。不知道是不是落差太大，她进宫后很少出现在人前，只是一心在自己的寝殿礼佛。”
闻言，宋清音神情莫名多了几分古怪。礼佛？与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失之交臂，到底是真的被刺激坏了，还是另有目的，这怕是不好啊。
再往下，还有几个低位份的嫔、贵人、常在，都不成气候。
宋清音的手指在袖口的绣纹上轻轻叩了两下。
女主呢？
青玉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兴奋，尾音都翘了起来：女主叫沈昭！她本来是清河沈氏的嫡女，家族安排她入宫为嫔，但她不愿意。她懂医术，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太后一命，太后感念她的救命之恩，问她要什么赏赐，她什么都不要，只求一个女官的位置！
太后被她的气节打动，亲自开口向皇帝讨了个恩典，让她做了掌管太医院药库典籍的女官。品阶不高，但因为有太后撑腰，宫里没人敢为难她。
宋清音在脑中勾勒出这个叫沈昭的女子的轮廓——有家世，有能力，有靠山，却主动放弃了高位妃嫔的身份，选择了一条更自由但也更艰难的路。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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